在寂寞中流浪的孩子—阿遠

作者 / cris

  早衰的青春,國二生阿遠歡呼聲、尖叫聲與此起彼落的笑聲,像熱鍋裡的爆米花一般蹦跳旋舞在整個輔導活動教室裡,青春躍動的生命力無拘無束地恣意綻放。

  這學期才接任這班的輔導活動,班上學生對我而言全然陌生。這一堂課是「地雷迷宮」,學生們正探索到達目的地的正確路徑,小隊員不時提醒著正在行進中的隊員--「前面!後面!左邊!右邊!啊!不對,那一步剛剛走過了……」深怕一不小心就誤觸地雷,淘汰出局。大夥兒正玩得起勁,叫得痛快。

  輪到阿遠了。他的頭低垂,木然地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看起來精神很差。我走到他身旁,拍拍他說:「輪到你囉!」阿遠懶懶地起身,敷衍地走了幾下,也不理會別人的指示,毫不在乎誤觸地雷。「砰!」才走了兩步,阿遠就出局了。他悽然地笑了笑,退回座位去,坐下後還喃喃地說:「炸死好,炸死好。」

  下課後,阿遠的同學告訴我:「老師,他每節課都在睡覺,也很少跟我們講話,每天來學校都是蓬頭垢面,一身臭味,無精打采的,好像沒人要的流浪兒一樣。有人下課陪他走回家,發現他家在一條很窄的巷子裡,很小一間。我覺得阿遠很可憐,住在那種地方。」問了阿遠同學關於阿遠的一些事後,我又找了阿遠的導師,初步瞭解阿遠的家庭背景、上課狀況及平時表現。邊聽著導師的敘述,邊想著阿遠的模樣,我幾乎可以窺見他裡面那顆萎縮枯乾的心。

  隔了幾日,阿遠的父親打電話到輔導室。他的聲音很急,說阿遠沉迷電玩和電視,有時竟徹夜不眠。總是不寫作業、不洗澡,講也講不聽,請老師好好輔導他。

  第一次找阿遠談話時,去教室找他,當時正是午餐時間,阿遠還趴著睡覺,連午餐都不想吃。接下來幾次談話,我更清楚瞭解到阿遠種種行為表現背後的原因,但是,愈瞭解,心也愈沉重愈無力。種種輔導策略用在阿遠身上,都像對著空氣打拳,毫無著力點。「黔驢技窮」,恰恰可以貼切形容我這焦急卻無計可施的輔導老師。

  不過,我還是很阿Q地想:「睡眠不足,還願意每天準時到校,寧願在課堂上打瞌睡,也不縱容自己窩在家裡睡大覺,而且還會因為覺得在課堂上打瞌睡不好而難過,學校對他而言還是有吸引力的。嗯!只要願意來學校,就有轉機。」

  沒想到,我的美夢過不了多久就碎了。二上學期結束前一個月,阿遠開始不來學校,連著三天都不見人影。我趕忙聯絡阿遠的父親,他無奈地說他也沒辦法。阿遠日夜顛倒,去學校整天打瞌睡,乾脆不去了。打他罵他都沒用,一人關在房間裡,把門反鎖,誰都進不去,誰敲門他都不理睬。

  這就是阿遠,他的故事很長,現在才要開始……

■ 昨日悲歌—媽媽走了

  阿遠沒有媽媽,跟爸爸、姊姊住在一間狹小的公寓。媽媽在阿遠兩歲多時因過勞而離開人世。爸爸說阿遠早熟,當媽媽的遺體放入棺木,蓋上、釘封後,兩歲多的阿遠不停地用頭撞擊棺木,撞到嘴角流血,哭鬧不休。辦完媽媽的喪事,爸爸無心無力照顧姊弟倆,姊弟倆遂開始流離失所的生活,算算,先後曾換過四、五個保母吧!前前後後幾個保母都嫌姊弟倆難帶,由台南到高雄,兩人就這麼被送來送去,直到遇見一個有智慧又有愛心的保母才安定下來。稚幼的阿遠沒問過:「媽媽呢?」因為他知道媽媽死了。

  阿遠對愛的需求一直未被滿足,心裡的創傷一直未癒,大人對此也都避而不談,沒有人幫阿遠處理過這道傷口,也沒有人跟阿遠提起他所愛的媽媽。媽媽在臨終前,來不及留下隻字片語給孩子,阿遠想媽媽時,怎麼想都是難當的空幻。他的生命欲振乏力,也許根源就在此。我試著處理阿遠心靈深處的創傷。

  有一回談話,我陪阿遠一起看《收藏天空的記憶》,書中的小女孩也失去了媽媽。但是媽媽在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時,開始帶著小女孩收藏美麗的記憶。黃昏的雲霞、黑夜裡透著月光的烏雲、一剎那的閃電……,看到美麗的天空時,小女孩和媽媽就會互相捏捏對方的手,把這美麗的印象留在回憶中,這是屬於她和媽媽共同的記憶。媽媽走了以後,小女孩望著天空,便想起那些溫暖的時刻,彷彿媽媽永遠陪著她,不曾離去……。

  我藉此問問阿遠:「想不想媽媽?」阿遠說不想。「媽媽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給你?」阿遠說沒有。「有沒有你跟媽媽的合照?」阿遠還是說沒有。這是阿遠慣有的答案,問他問題,他總是說:「沒有、不知道、不好、無聊……。」阿遠的心裡有一堵牆,好幾次,我試著突圍,卻難以攻防。

  當時的阿遠才兩歲多,也許記憶早已模糊,但是,這個問題像一個不曾痊癒的傷口,在阿遠心中淤著血。現在,對母親的記憶幾乎沒了,記憶中,沒有母親溫暖的愛,母親走了,父親也不愛他,姊姊也漸漸不理他,阿遠茫然了,不知自己生存的價值何在。阿遠,一個缺乏愛的孩子。

■ 灰冷色調的世界—那人、那電視、那電動

  阿遠小五時,父親因負債,付不出保母費,遂將阿遠從保母家帶回來。從保母家回來後,阿遠開始發胖、懶散,衛生習慣變差。爸爸無心管孩子,一切採放任式教育。保母和阿遠的阿姨都看不過去,想把阿遠接走,卻又礙於種種原因,無法這麼做。

  阿遠和爸爸的關係形同水火,爸爸說話他不理睬,爸爸身體不好又易怒,說不動阿遠時,動輒打罵,兩人關係更如雪上加霜,降至冰點。晚餐常是買便當或加熱冷凍食品或根本沒吃。家人各吃各的,姊姊躲進自己的房間吃,阿遠在客廳邊吃邊看他最愛的日本動漫,爸爸則獨自在客廳的角落吃。

晚上,爸爸常外出約會,很少在家,阿遠曾經疑惑:爸爸從來沒有這樣關心、陪伴過我們,對女朋友卻能毫不吝嗇地付出他的時間和感情,和那位阿姨比起來,我和姊姊在她心中究竟有什麼份量?

  阿遠小時候很黏姊姊,兩人有相依為命的革命情感。可是,姊姊上高中後,有了自己的生活圈,漸漸不理睬阿遠了。姊姊有自己的朋友,爸爸也交了新女友,而阿遠只有自己,他心中的寂寞可想而知。「沒有人愛我!我沒有用,我什麼都不會!」阿遠對自己的看法總是這樣的。阿遠在成長過程中缺乏關愛與照顧,在他的世界裡,人與人缺乏溫暖與互動。他喜歡姊姊,可是姊姊長大後漸漸不理他;和爸爸,父子間幾乎沒有感情;和阿姨,也因不常往來而漸行漸遠。和同學亦是疏離而淡漠的,在班上,阿遠像是個隱形人一樣,同學幾乎沒感覺到他的存在。此時的阿遠,似乎已忘了生命中曾有被人疼愛的經驗。

  其實,阿姨很疼愛阿遠,可是和阿遠爸爸彼此有很深的嫌隙,因而不常往來,關係漸遠。我找阿姨幫忙一起關心阿遠,她表示自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很願意,卻又有種種不得不想的顧慮。阿姨曾對阿遠說:「是你爸爸害死媽媽的。」當時的阿遠不相信阿姨的話,隨著年齡漸長,和父親相處日久,阿遠竟選擇了認同阿姨說的。在阿遠印象中,父親從沒跟他好好說上話,也不曾問他在學校過得如何,更不曾有父子兩人man’s talk的時間。阿遠說,父親只會叨念,氣起來還會失去理智地拿皮帶抽他。阿遠被鞭打時,有幾次不躲也不叫,只是木然地坐著任由父親打。他放棄抗拒,放棄一切努力,似乎,生命種種經驗讓他覺得,我只能接受安排,我無法選擇,我沒有掌控權。

  當他發現電視好看,電動好玩,在那個世界,他可以有掌控權時,眼睛難免亮起來,遂沉迷其中無法自拔。要幫助他脫離電視及網路成癮的契機是家人的關懷與愛,因為愛,從而發現生命中更有價值有意義的事,他才有可能改變。

  我數次與阿遠的父親溝通這個想法,也提供許多建議。例如:阿遠似乎有憂鬱症,要帶他去看心理醫生。請爸爸多陪阿遠做些他喜歡的活動,像是從前阿遠在保母家很喜歡的踢足球、打桌球。假日全家出去走走,平日偶爾帶全家外出用餐、聊天,營造家庭溫馨歡樂的氣氛。多用關懷詢問的話語問問阿遠在學校的生活,切勿一開口就是叨念;當阿遠不從父命時,多聽聽他的想法,不要急著動鞭子。和阿遠討論看電視和使用網路的時間,約定使用時限,並附帶條件,若沒有遵守,就要停止使用權並切斷網路,目標先放在逐步調整阿遠的生活作息上……。阿遠的爸爸每一次都點頭稱是,並表示一定會作。可是,他什麼都沒作,唯一做的,就是無奈地向我報告阿遠種種不正常的狀況,然後急急求援。

  我明白阿遠的問題不是老師單方面可以解決的。阿遠的問題和一般行為偏差的孩子不同,他不打架不抽煙,沒有不守規矩,他是完全無聲,完全放棄,他什麼都不作,他的生活就是來學校睡覺,回家看電視打電動。「今天幾點有什麼卡通」是他唯一關心的,也是他生活中一點小小的盼望和樂趣。阿遠的表現,和他的家庭密切相關,如果爸爸的管教方式和態度不改,阿遠難有起色。

■ 猶似落魄江湖人—阿遠的衛生習慣

  「搖曳著一頭的蓬草,縱容滿腮的苔蘚。」這是徐志摩的浪漫,卻是阿遠非關浪漫的外表寫照。阿遠任憑頭髮不斷茂長,任憑污垢佈滿手腳,任憑身上發出怪味,就是不肯理頭、洗頭、洗澡。同學因此更不喜歡他。

  導師看不下去,同學議論紛紛。有一天,導師對阿遠說:「你再不洗澡,明天我就拉你去洗澡。」隔天,阿遠沒來;第二天,阿遠也沒來;第三天,阿遠還是沒來。導師來找我,說明情況。我趕忙聯絡阿遠的父親,他還是用無奈的口氣說他打過罵過,一點辦法也沒有。阿遠把自己反鎖在房間,不肯開門見任何人。我決定走一趟阿遠家。

  那天下午,阿遠的爸爸特地請假回家。阿遠的家就如同學說的,是在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裡是一棟棟舊式公寓。一走進阿遠的家,就聞到一股像臭豆腐一樣的怪味。屋中堆滿雜物,只留下小小的走道,每件家具上都有一層污垢,看得出來已有多年未曾清理。客廳正中央擺著電視,電視前放了一張躺椅,阿遠爸爸說,阿遠每天都躺在這躺椅上看電視,看累了就睡在躺椅上。我心頭一驚:這是什麼環境?什麼家庭?

  我敲了敲阿遠房間的門。阿遠雖拒絕開門,但聽得出他對於老師的拜訪有點高興,我知道,那種被關心被重視的感覺正是他需要的!就像在學校,阿遠總是期待老師約談,偶爾在走廊遇到阿遠,他會充滿期待地看著我,問我是不是要找他?如果不是,他會堆滿笑容說:「老師,找我!找我啦!」他的生活中,大概除了老師,沒有人會願意花上一個小時,甚至更多的時間,和他一起坐下來認真聽他說話,詢問他的狀況,滿是關切地告訴他該怎麼做,甚至在他耍賴時,拉起他的手,用手指頭在他手掌上寫下約定事項。我知道,我說的,有許多是阿遠該做卻做不到的,但是,他喜歡有人這樣跟他說話,有人在乎他,關心他。

  阿遠仍然不開門,我知道他愛吃,這時間也該餓了,來家訪前,我特意買了幾個熱騰騰的肉包子。我說:「阿遠,老師請你吃肉包子喔!」阿遠說:「真的嗎?在哪裡?」我說:「你得開門我才能拿給你。」阿遠開了一道縫隙,我趁機推開他的門,立時,一股混濁的空氣沖了上來。阿遠的房間本有一個窗戶,但窗戶已被滿屋子的雜物堵住,連阿遠的床上都被雜物佔滿。阿遠就在這髒亂的房間裡,守著桌上的電動,悶了三天。只有晚上大家都去睡覺時,他才出來看電視,躺在那張髒髒的躺椅上。

我握了握他的手,要他吃飽,好好愛惜自己,和他約定明天一定要來學校。他強烈拒絕去班上,我答應他明天可以先不進教室,先留在輔導室。

  臨走前,我特意看了阿遠家的浴室,想找出阿遠不洗澡的原因。浴室地板有一層黑黑的污垢,馬桶也很髒。我想,阿遠不洗澡,除了意志消沈外,和環境也很有關係吧!

■ 輔導室的生活--阿遠的新天地

  隔天,阿遠果然依約到校了。從導師及阿遠的爸爸還有阿遠的口中,我瞭解了阿遠前三天不到校的原因。一是為了反抗父親,二是因為同學看不慣他整天睡覺,於是,有人去踢他桌子、推他、搖他,加上他不做打掃工作,掃區負責同學大聲責備他,也有不少同學因他不洗澡及種種怪異行徑嘲笑他、罵他。還有,他怕老師真的帶他去洗澡。

  和主任商量後,我們暫時讓阿遠留在輔導室。另一方面我請阿遠的導師幫忙教育班上的孩子如何對待阿遠,我也找他們班上幾個較友善的孩子常來看阿遠,找他聊天,讓阿遠感受到班上友善的一面。

  長期的孤單與封閉,造成阿遠生命中儲存的記憶都是負面的,也讓他漸漸失去與人互動的能力。在談話中,我試著喚醒阿遠過去一些美好的記憶。我問阿遠最愛吃什麼,也帶著他回憶和阿姨曾去餐廳吃過什麼好吃的東西。說到牛排、義大利麵、日本料理等等,阿遠猛點頭,臉上露出笑容……。我也和他談在保母家的生活,他說以前每天下午都去公園踢足球,和保母的兒子打桌球,可是爸爸接回去後就沒再碰了。這些記憶,是生命的能量,這正是阿遠缺乏的。我極力讓阿遠開始憧憬一種美好的生活,帶阿遠看到另一種不同的生活。我問阿遠,想不想吃美食?想不想去踢足球打桌球?阿遠說:「不想。」「為什麼?」阿遠說:「不可能!」我說:「如果爸爸帶你去吃好吃的,帶你去踢足球、打桌球呢?」阿遠說:「爸爸不可能這樣做,就算他要,我也不要。反正不管他說什麼,我都不會聽他的。」

  偶爾,阿遠的班上會有幾個同學來看阿遠,阿遠起先不理不睬,那幾個孩子就拼命找話題跟阿遠聊,說著說著,阿遠也會開口說上幾句話,一說話,笑容也跟著來了。我試著讓同學邀阿遠回去上課,但阿遠說什麼也不肯。

  就這樣,阿遠留在輔導室。但是,懶散的阿遠不願意作我們幫他安排的,諸如幫忙整理東西、打字、閱讀,也不願意回班上上課。他成天就是睡睡睡,從早上到校一直睡到放學。這樣沒意義的生活,使得阿遠到校的日子仍是斷斷續續的。為了逃避爸爸的叨念,阿遠常常早上假裝出門,等爸爸去上班後,阿遠又溜回家裡睡覺。我們請爸爸送他來學校,可是爸爸做不到。

  阿遠仍過著整夜看電視打電動,白天睡覺的日子。不管我們提供多少建議,爸爸皆未採取任何行動。

■ 轉介學生心理諮商中心

  我對阿遠束手無策,決定轉介諮商中心。現在,我們的輔導陣容除了主任、組長外,又多了溫柔美麗的黃老師。黃老師每週固定一天下午來和阿遠談話。第一次,好不容易才把阿遠叫了起來。之後幾次,阿遠對談話開始有所期待,每次都能保持清醒。其實,阿遠很渴望有人跟他談話。但是,基於對人的失望與不安全感,他大部分時候選擇逃避互動。

  從小到大,阿遠似乎只能默默接受命運的安排,阿遠從來無法自己掌控什麼。媽媽的生命他不能掌控,兒時由誰來照顧他也不是他能選擇的,從保母家被爸爸帶回來,縱使阿遠不願意,又能如何?那些只能任命運擺布的經驗,使阿遠充滿無力感。我們決定讓阿遠嚐嚐掌控的滋味。為了鼓勵阿遠到學校,我和黃老師和阿遠一起訂出到校天數,依據阿遠實際到校情況再提高一點標準,約定這學期最後五週內能來15天,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電腦升級」。我手上有一張卡片,阿遠來一天就貼一張貼紙,只要集滿15張,就可以得到升級服務,我們真的會請一位電腦高手到阿遠家和阿遠一起幫電腦升級。

  這次是阿遠難得表現興味的時候,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種期待,他希望自己可以作得到。連續兩天,阿遠都來了,可是第三天阿遠又在家睡覺。之後,阿遠又被自己打敗了。

■ 一點星星之火--阿遠的優勢

  看著在輔導室裡待著,成天睡覺的阿遠,我們心裡很難過。主任組長們都關心他,找事給他做,以免他成天睡覺,也和他一起研究課表,找出他還算喜歡的課,鼓勵他回去上課,還安排班上同學來找阿遠一起回去上課。阿遠回班上上了一節輔導活動課,課堂中,除了阿遠不太和同學互動外,情況尚可,但阿遠上了那節課之後,就不願意再回去上課了。如果強烈要求他,他就不來學校。阿遠不在乎操行成績,也不在乎能不能畢業,甚至可以說,這世上,很少有他在乎的。

  阿遠也不太願意幫忙做些事,他似乎很怕讓別人發現他會認真做事,怕被別人發現他會配合要求。也許因為怕別人會因此對他要求更多吧!有一次,輔導主任請阿遠幫忙洗拖把,我看到阿遠站在水桶前認真的模樣,忍不住誇了他幾句:「今天精神不錯喔!拖把洗得很乾淨,謝謝你!」阿遠知道我看見他在做事,便鐵著一張臉說:「沒有哇!我沒有洗拖把啊!我才不想做事呢!我什麼都不會做,我什麼都作不好!」好幾次,我們誇獎阿遠時,他的反應都不是欣喜,而是像什麼秘密被發現一樣極力隱藏、否認。

  阿遠自暴自棄,渾身無勁。可是,他仍然有夢,他也有他的優勢。阿遠說他想學日語,因為可以看更多日本動漫。我抓住他所表現出來的任何一點動力,以此增強阿遠的能量,增加他對生命美好的感覺。

  阿遠電腦能力強,舉凡拆裝、修理電腦、軟體應用,對阿遠都是既簡單又有趣的事,我和黃老師討論之後,決定找老師教他日語和電腦。平常沒啥反應和表情的阿遠聽了有點高興,我們要阿遠務必把握這機會,天天都要來學校,以免老師找不到人教。阿遠保證他一定會來,可是,在約定的日子,阿遠又缺席了……

■ 阿姨來看我--阿遠的重要他人

  人說:「父親如山」,而阿遠的父親是大地震後崩塌的一座山。自己都站不住了,如何能期望他幫阿遠走出頹唐的困境?但是,阿遠的問題,沒有家人幫忙,終究無法解決。阿遠的姊姊早已自顧不暇,阿遠的爸爸也靠不住,我只能找他的阿姨,那個疼愛他卻又有諸多無奈的阿姨。我跟她說明阿遠的近況和事情的嚴重性,請她一定要幫忙。阿姨答應先來談談。那次談話過後,阿姨隔週就會從台南來高雄看阿遠,要阿遠洗澡、理髮,帶阿遠去餐廳吃飯。阿遠作息仍不正常,精神還是很差,大部分時間仍在睡覺,但看起來臉上多了笑容,添了些光彩,感覺得出他心裡多了股小小的溫泉,細細緩緩地湧流出來,他必是想起了從前阿姨曾給他的愛,和許多美好的記憶。有一次,阿遠告訴我,星期六和阿姨去吃日本料理,那些食物好好吃,好想再去吃。我第一次聽到他說出正面的渴望,而非「不想、沒有、不知道、無聊……」那些令人傷心的言語,我知道,這對他意義重大。

  放暑假前,我問阿遠:「暑假想作些什麼?」阿遠說要去台南阿姨家。我聽了,心中無限歡喜,因為阿遠終於肯打開心門,接受阿姨的邀請了,他的世界開始有了別人,生命開始和別人有了交集互動。之前,無論阿姨如何力邀,爸爸如何相逼,阿遠就是不肯踏出家門一步,終日死盯著電視和電腦螢幕。如今,阿遠竟一反平時「不知道」的回答,還帶著笑容說:「要去阿姨家。」我看到有一股因人情溫暖而生出的動力在拉著阿遠慢慢向上騰起。站在我面前這位頭髮理得整整齊齊,手腳沒有污垢,身上沒有異味的阿遠,開始有了14歲青少年應該有的樣子,陽光正漸漸向阿遠挪移,照耀著他,我彷彿聽到教堂的鐘聲響起,宣告幸福和希望。

  「人生真正的需要是愛,等他找到了愛,自然會有力量繼續走未完成的路。」我建議阿遠的爸爸和他的阿姨--「不要急,只要愛他,陪伴他。」期待有一天,他能走回人生的軌道裡,不再寂寞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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