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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為什麼?」── 黑人,苦難,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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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上帝,為什麼?── 黑人,苦難,惡(Why, Lord ? ── Suffering and Evil in Black Theology)
作者:安東尼‧平 (Anthony B. Pin)
譯者:周輝
出版:道風書社 (英文原版於 1995 年出版)
適合讀者:對弱勢族群、美國黑人、社會階級、或苦難神學有興趣的人

書籍介紹: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日早晨,白人家主進到僕人在馬廄旁的房間,點選了兩位這週表現不錯的黑人奴僕,讓他們因著照顧馬匹的緣故,可以一同參加村莊裡的教會崇拜。教堂內,牧師親切的問候大家並且給了一個感人熱淚的講道;教堂外,各個家庭的黑奴因為不准進入教堂,而擠在大門與窗戶外專心地聆聽著,並且在回家後興奮地講給其他無法參與的同伴聽。一不小心忘了時間,主人在怒嚇聲中叫出其中一名黑奴,當場就用鞭子抽打個幾下;罵他還在偷懶不做事,浪費了買下他的錢,今天晚餐就別想吃飯。鞭痕下的舊傷再度破皮流血。只是,在黝黑的皮膚上,再鮮紅的血液也都不夠明顯,彷彿連上帝也看不到…」

非洲黑人被捉到西方世界做奴隸,應該可以算是近代西方燦爛輝煌的文明中最黑暗而且最值得羞恥的一頁。在十六世紀大航海時代開始後,歐洲列強首先將非洲人以低價僱作為海外殖民地的農夫,將其生產的農作物作為原料來發展本國工業,再將工業製品運往非洲銷售,換購非洲人為奴隸,為其不斷擴張的殖民版圖與奢華的生活而勞力。於是一個幾乎沒有成本的三角貿易就在歐洲,非洲,與美洲之間形成(見圖一),使得歐洲列強白白地增加國家的經濟資本,開始殖民全世界。其中,最慘無人道的一環就屬由非洲象牙海岸運送黑奴至美洲大陸的「中間航線」。奴隸船上種種的骯髒、疫癘、強暴、叛變或是遭丟棄於海中等事,樣樣都是令人聽得毛骨悚然的真實事件。據說一艘奴隸船所可換取的利益可達百分之六百以上。而在這種「非人道的貿易」中獲利最大的,就是那建立起「日不落國」的英國人,與那後來在新大陸生根茁壯的美國人。事實上,首先為黑人「終身奴隸制」立法的,就是在 1661 年的美國維吉尼亞州。美洲各殖民地旋即相繼仿效,無一不承認奴隸制。當時奴隸並非被當作「人類」看待,而是可以隨家主任意買賣或處死,所遭受的待遇,一般都與其他牲畜無異。起初的基督教會也並未對此有反對的聲音,因為這緊緊地連繫著整個國家社會龐大的經濟利益,且與各國在海外的霸權消長有密切關係。教會的良心也因此被埋沒在茫茫無盡的黑色血淚之中;雖然並非主謀,但是難逃共犯的角色。

(圖一) 十八世紀時橫跨大西洋兩岸的三角貿易。


(圖二) 畫家筆下所繪奴隸船上的一景。甲板下方為「裝載」黑奴的空間。


現在我要介紹的這本書並不是在敘述這段慘無人道的歷史,而是要利用基督教神學的語言或架構重新思索在這個極大的苦難中,哪裡是受非裔美人 (也就是美洲黑人) 的盼望所在,如何才重新獲得所應有的自由、尊嚴與生活上的利益。按神學的分類,這可以算是「實用神學」下,「解放神學」(Liberation Theology) 中的「黑人神學」(Black Theology)。但在內容上,這本書其實是花了相當大的篇幅在討論「神義論」(theodicy) 的問題,也就是說在面對如此巨大的集體苦難時,上帝的袖手旁觀或默然允許到底如何能表現岀祂是一位「正義」的上帝。與佛教或印度教將苦難視為前世「作孽」之輪迴果報不同,又與伊斯蘭教的絕對命定論不同,基督教信仰在面對苦難時總是必須先通過「神義論」這一關,才能從中再次獲得信仰的力量來突破現狀。本書自然也不例外。

作者,安東尼‧平,是一位成長於典型美國黑人教會的年輕神學家,現為美國 Rice 大學宗教研究所的教授。青少年時,安東尼就熱心參與教會的各樣服事,甚至在相當年輕時就感受上帝的呼召,從十四歲起參加宣教活動,並成為教會的青年執事。按照作者的說法,他在各黑人教會工作時,親眼看見許多虔誠的黑人基督徒努力根據基督教神學與教義來思想,以其使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掙扎與困境在信仰上產生意義。後來當他進入哈佛大學神學院攻讀神學時,這些活生生的信仰掙扎引發他嘗試為黑人的神學處境要作一番重新的整理與再建造。在仔細研究西方各種傳統的「神義論」觀點與傳統黑人神學中有關「救贖性受難」(即相信黑人的受難是為了上帝神聖的終極計劃而存在,乃為目前黑人神學理的主流思想) 與「作為生命抉擇的受難」(即上帝與黑人一同為普世的解放而一同並肩工作) 後,安東尼提出了他對於這些思想的批判與他個人所選擇的另一條路進,即「強勢的黑人人文主義」(見以下簡述),這本書就是出自於他博士論文的最終版本。

在基督教神學與西方哲學裡,有關「神義論」的討論多如汗牛充棟,但是這本書有一個特色是大部分其他書籍所沒有的,就是作者是從美國黑人文化中「黑人靈歌」,藍調音樂,與相關的黑人文學或黑人教會靈性中「尋找」出黑人團體自我更新的力量泉源。也就是說,作者是「由下而上」(bottom up) 來探索所有可能的答案形式。大部分其他的書籍多是從神學或社會學的角度,「由上而下」(top down) 地鋪陳出所謂的「神義論」或解放神學,使得現實層面的苦難或文化反應多是被用來作後設的證成 (justification),而非討論的前提 (presumption)。所以,從方法論的角度來看,在相當程度上,這可說是利用二十世紀初胡塞爾 (E. Husserl) 的「現象學」(Phenomenology) 精神來做神學的探討。也因著這方法論的差異,使得這本書所展現的思維結構就與其他相關題目的著作有很大的不同。這也是我會選擇這本書來介紹與討論苦難與神義論的原因。希望本文開場所描述的黑人景況,已足夠讓我們 (特別是那些自以為了解苦難的基督徒) 了解這兩種研究方法之間的差異,特別是在於對當事者身心受創情境的體會有著天壤之別。

為要更深刻真實地表達出這本著作在貼近黑人真實遭遇時所顯現出的極大力量,我於此再揀選幾段作者所蒐集的黑人靈歌的歌詞,希望讀者能於其中感受到黑人自我反思信仰的掙扎。例如關於自身遭遇的理解:
有時我高興,
有時我喪氣,
哦,真的,上帝,
有時我幾乎跌倒在地,
哦,真的,上帝,

雖然你看見我這麼走著,
哦,真的,上帝,
我是在下面受著審判。

又如自行類比為以色列民,特別是關於在埃及時的情境:
去吧,摩西,
去那埃及地,
告訴老法老,讓我的人民離去。
以色列在埃及地時,
讓我的人民離去,
如此沉重的壓迫,他們不能忍受,
讓我的人民離去。


又如對上帝公義的質問或尋求:
難道不是上帝救了但以理?
救了但以理,救了但以理。
難道不是上帝救了但以理?
祂為什麼不救每一個人?

又如對天家的思念:
哦,必須在這裡做苦力,兄弟,
我必須在這裡做苦力。
我沒有到過天堂,可是有人對我說起,
必須在這裡做苦力。
那上面的道路鋪著金子,
必須在這裡做苦力。


我自己在思索體會這些簡單的歌詞時,心中真是非常的震撼。因為我自己本身並沒有經歷過甚麼太大的苦難,對於神義論或苦難神學的了解不免帶著一些較幼稚的信心。我想,相較於所謂的「三位一體」、「耶穌的神人二性」或「預定與自由」等經典神學問題,「神義論」與「苦難神學」在基督教神學裡雖然並非是最困難的題目,但是卻是與「人類共同經驗」最直接相關的部分。對於正在經歷苦難的當事者而言,神學性的一致性遠遠不如實存地 (existentional) 同心體會來得重要。所以,當我們了解這本書的主要結論時也許就可以帶著一個更能體會理解的心:可能會令許多虔誠的基督徒大為驚訝的是,這位出自於保守教會的有為青年在他研究的最後結論卻是,認為上帝一點都不需要為黑人的苦難負責,因為上帝是不存在的,或至少對這世界是沒有干預的。安東尼發現,在歷史上,美洲黑人世界由一種「團體」的力量 (而非宗教信仰的力量) 來度過這些受難的日子,所以傳統黑人神學中的「救贖性受難」理論,在他看來,已偏離了黑人群體的真正精神核心。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採取了一個「強勢的人文主義」的觀點,認為黑人自由的爭取與解放的運動不需要倚靠上帝的幫助,所以人們反而不能在躲在「上帝」後面,為自己不採取行動而使用「沒有上帝的命令」為藉口。

乍看之下,這樣的結論好像與一般不相信有上帝的非基督徒完全一樣,為什麼要這樣繞了一圈呢?從一個基督徒的角度如何理解反省這個結論呢?要比較全面公允地了解安東尼的思想,我們必須先了解傳統的「神義論」的內涵。雖然不同哲學神學派別的著重點不同,但總括而言只有以下三種方式來為上帝在苦難中的緘默來辯護:一是重新思索「苦難」與「惡」的本質,二是重新思考上帝的「權力」與其「義務」的範圍,三是重新思考上帝的「善」與「正義」的內涵。不管哪一種進路,這些傳統的神學觀點當然都事先肯定上帝的存在,才有進一步討論的價值與必要。但也往往因為要同時肯定上帝的正義,慈愛,與能力之間的衝突,而或多或少地犧牲對苦難當事人的同情,也因此間接地削弱了黑人反抗這不公義的社會制度的力道。對安東尼來說,雖然他清楚的研究過整個黑人靈性發展的歷史,非常清楚的知道他的許多前輩是如何將信仰與黑人人權的解放互相綁再一起,成就了這兩百年來美洲黑人的生命與社會地位的復興,但他自己卻仍然不願容忍在黑人追求自由與解放的過程中有任何絲毫的妥協。也就是說,為了要絕對地肯定美洲黑人奴隸所曾遭受的欺壓是「絕對的惡」,他必須連「上帝是否存在」都作為可以放棄或削弱的前提,以逼出自己可以作出跨越紅線的思考。當然,他這本書因此被歸類於極富有爭議性的作品。

其實,如果要從系統神學或哲學上反駁安東尼的結論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因為他的結果無法自證「自由」的真正意義與價值。這樣強勢的人文主意不但成為一種無根基的信仰 (或唯一的事在黑人受難的絕對之惡),卻也同時削弱了自身連接於其他學說的合理性。所以基督徒或非基督徒其實完全不必因為他是畢業於哈佛神學院的神學教授就以為傳統的神義論或甚至有神論就岌岌可危。那就是過分抬舉這本書的研究了。但是,我個人雖不同意他的結論,卻對他的「現象學式」的研究方法,將美洲黑人真實的生存困難與掙扎當作論述的出發點,是相當的欣賞。我認為這樣的方式才有可能幫助我們更貼近這個世界的真實心靈,但這並不必然意味著無法在上帝聖靈的帶領啟迪之下,另開闢出一條思路,歸回道永恆的主身上。這畢竟是信心的考驗,而非絕對的保證。但我個人相信,比起許多基督徒或神學家事先就規劃好思想的框框,安分於傳統的觀點並遠離紅線的區域,這種勇敢的嘗試更是有機會經歷上帝真實的帶領,為人類的思想史開創新局。最後的結果是否能成功其實並不是最重要的,在這過程中間對自我的絕對誠實與對上帝的絕對依靠才是這一切價值的來源。我相信,這也正是偉大的《約伯記》所想要述說的一個核心精神。願上帝親自顯明他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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