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急澗山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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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憂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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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123RF

在《讓生命發聲》這本小書中,很意外地編入一篇小文章,作者談及憂鬱症。他為什麼寫這篇具告白性質的文章?是因為盧雲神父(Henri Nouwen)去世了,有人以「負傷的治療者」(Wounded Healer)為主題,邀請與盧雲有交情的作家來寫文章。既然與「負傷」有關,提筆撰寫紀念文章時,巴默爾覺得他不能不談及個人最深的傷痕。

盧雲有生之年,巴默爾從未在他面前提到自己有過憂鬱症的時期,而盧雲卻是大方地在書中一再提到憂鬱症怎麼攫住他,而他怎麼把這一切化為禱告,在深刻的痛苦中依舊向上帝呼求。

為什麼一個如此優秀的學者,會在他壯年的美好歲月,兩度陷入憂鬱症的低谷?為什麼在那些時刻他會被求死的念頭纏住,人累到極點,無法安歇,卻以為只有死亡才能叫人得到安息?為什麼知名的英國女作家伍爾芙(Virginia Woolf)後來因為憂鬱症的引誘而終於實踐她的自殺計畫?

巴默爾覺得這一切好像謎一樣,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而終究活了下來,卻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能在事情發展得更糟之前做對那些事。

有一段對話,令巴默爾印象十分深刻。他有一次接待一位成年後長期與憂鬱症抗爭的女性,兩人分享信仰課題良久,她用很愁苦的聲音提問:「為什麼有些人自殺了,有些人卻痊癒了?」

巴默爾很小心地思考這個問題,想來想去,沒有更好的答案,他只能誠實地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這位女性離開後,巴默爾心生悔意,為什麼他不能講些比較有鼓勵性的話,哪怕不真實?

幾天後,他收到這位女性的來信,她說那天談話留給她最深刻印象的,就是那句「我不知道。」因為巴默爾說他也不知道,她發現自己可以不必再苦苦論斷自己何以長期憂鬱,她也停止認為上帝正在論斷她。看來她的憂鬱好了不少。

巴默爾領悟到兩件事:首先,面對憂鬱症病人,我們要說真話。第二,憂鬱症逼使我們放棄簡化的答案——無論是「宗教性」或「科學性」的。

接受憂鬱症是件神秘的事,不等於我們就被動或什麼都不做。「這指的是我們步入一個看來好像很陌生、有許多無形力量在運作的地方,但其實在那裡你會遇見那個埋藏得最深的你。你得等著、觀察、聆聽、受苦、收集關於你自己的資料,然後根據你所知道的做出選擇,無論你覺得那樣的決定有多難。就在你每天選擇做一些可以讓自己亮麗起來的活動、抗拒那些讓你衰頹的活動,你就一天一天地慢慢回復過去的健康與力氣。」

由周邊向內看

一個患憂鬱症的人需要別人幫他什麼忙?別人可以怎麼幫上忙?

巴默爾能夠說的,就是當憂鬱症發作時,他實在不能想起誰在,誰不在。形容憂鬱症最核心的話,就是「失去聯繫」——沒有能力跟周遭取得聯繫。

他想起探望他的人都是出於善意而來,總比那些避開他的人還強。可是他們用意再好,也不過像約伯的三個朋友,要向約伯表同情,卻令約伯陷入更深的憂鬱。

訪客會說錯什麼話?「今天天氣真好,為什麼你不出去吸收可愛的陽光,看看美麗的花兒?你出去散散心,心情就會好多了。」

巴默爾聽見這樣的話,頭腦告訴他,天氣的確很好,可是他的感官已經不能體驗到那些花兒的美麗,陽光的燦爛。憂鬱症就是一種病,讓你不只跟別人失去聯繫,也跟自己的腦袋、感覺失去聯繫。當有人建議他去散步讓心情好些,只會提醒他「失去聯繫」的狀況,心情就更惡劣了。

有的人來看巴默爾,直腸直肚地告訴他,「巴默爾,你真是一個好人。你寫作能力那麼強,教書也教得那麼好,你幫助了那麼多人。你想想那些你做過的好事,心情就會好多了。」

這樣的說法,令巴默爾更加沮喪,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壞」,他心想:「又多一個人被騙了。他們只看見我的形像,沒看見我的實質。如果他們看見真的我,馬上就會掉頭而走。」憂鬱症的其中一個狀況,就是讓你的自我形像與公眾面具之間的聯繫中斷。

還有一種人,他們一開口就說:「我完全知道你的感受⋯⋯」,不管他們後面說了什麼,反正巴默爾一個字也聽不進了。有哪一個人可以宣稱他完全理解另外一個人的祕密?這種刻意表示認同的手法,讓巴默爾覺得更加孤立。「失去聯繫已經夠糟,但總好過這種虛假的聯繫。」

要接觸患有憂鬱症的人,必須面對一件很痛苦的事,就是你沒有辦法「解決」那個人的問題,你只能站在那裡,觀看,知道這一切是個奧祕,你此時沒有辦法明白,也不能改善。你不能因為自己給了忠告,心裡覺得好受多了,就認為你做了什麼好事。

可是站在那裡,又能怎樣?你站在那裡,什麼忙也幫不上,什麼忠告都輪不到你來說,因此感到無助、沒用,其實你已經開始感受到憂鬱患者的感受——他很無助,覺得自己很沒用。

還有什麼稍微有建設性的事情,是別人可以做的?巴默爾想起他有一個可愛的朋友比爾,每天下午都到他家,替他做腳底按摩。比爾不太愛說話,說的話卻很能反映巴默爾的狀況。比爾會說:「我感到你今天有掙扎。」或者「我感覺你現在比較強壯了。」有時候巴默爾就算覺得說中了,也沒有能力回應他,可是比爾在那裡,讓他感覺到有人看著他,有人知道他的情況。

恩典在哪裡?恩典是以寂靜的腳步聲來到嗎?如果錯過了,會怎麼樣?

有一首在天主教聚會常唱、且在殘障者的家人支持聚會中列為排行榜的詩歌You are Mine,是David Hass所寫,用第一人稱傳達出上帝願意怎麼臨到軟弱者,似乎非常貼切巴默爾後來遇見的事。歌詞這麼說:

  I will come to you in the silence,
  I will lift you from all your fear,
  You will hear my voice,
  I claim you as my choice,
  Be still and know I am here.

巴默爾第一次經歷憂鬱症時,有一個無眠的夜晚,他清楚地聽到一個聲音說:「巴默爾我愛你。」他知道這不是自己想出來的,因為那個時候他內心充滿對自己的恨及消極的想法,不可能對自己說安慰的話。

上帝的恩典就在那樣的時刻臨到他,可是他的憂鬱症重到他無法領會這話有什麼意義。後來他終於明白,那不可思議的恩典,正顯示了他如何深切地需要這樣的話。

在裡頭向外面看

怎麼走出憂鬱症?在什麼都做不來的時候,當然需要就醫,需要服藥,需要輔導。巴默爾坦言與他的兩個精神科醫師處不好,如果他有能力反擊的話,他真想臭罵他們一頓,因為他們對於人的靈魂深處,好像沒有一點認識。後來他遇到一個很令他受惠的輔導員,經過長時間的聆聽後,給了他截然不同的角度,輔導員告訴他,這是他的屬靈歷程。

請讀者不要對號入座,每個憂鬱症患者都有不同原因,有些是生理的,有些因環境促成,也有兩者兼具的。巴默爾知道自己陷入憂鬱比較是因環境促成。

巴默爾個人的許多因素,恐怕與大家未必相似,輔導員經過長時間聆聽,問他一個問題:「你好像覺得憂鬱症是一個敵人,他按手在你身上,要把你擊垮。你想,你可以把他當成是朋友,當他伸手要把你壓下來,其實是要讓你坐在一個很安全、可以站立的地面嗎?」

巴默爾在憂鬱症手裡,吃了那麼多苦頭,聽見來者是友非敵,不只啼笑皆非,而且還有點受辱的感覺。偏偏被他說中了!

他不願意面對的事,如今追上來,不論是他的侷限或禮物,負擔或本錢,黑夜或白天,過去不肯面對的,現在要他認回,讓他知道他究竟是誰,可是他太忙了,不予理會,總是選擇走開。這個被忽略的朋友,仍舊向他喊話,跟著他。他再不理會,這朋友就開始向他扔石頭,或者用棍子戳他,他仍舊不理會。實在沒辦法了,一個名叫「憂鬱症」的炸彈扔了過來,不為炸死他,只是要出最後一招,讓他回過頭來問:「你要什麼?」

巴默爾覺得這個如影隨形的,應該就是牟敦所說的「真我」。這不是頭腦上你認識的自己,不是道德方面遵照你意志去活出的你,這個「真我」,是上帝老早就種下的,按照上帝形像所造的,讓你成為那個他所造的你。

巴默爾發現,當他回頭去問:「你要什麼?」他就開始一點一滴地痊癒了。

往下走的方向

最奇特不過的是,當巴默爾終於能夠回頭問:「你究竟要什麼?」他獲得的答案是:我要你擁抱這個走向地獄的旅程,把它視為走向自己(selfhood)的旅程、走向上帝的旅程。

上帝豈不是在上面的?為什麼走向上帝的方向竟然是往下的?

20世紀神學家田立克曾經這麼形容過上帝:「存有者的大地」(Ground of being)。

往下走,會逼使你走入地下。地下有危險,但也是生機處處。進入地下,我們被逼發現,原來我們的己(self)不是出眾的、頂特別的、優越的,而是摻合了善與惡、黑暗與光明,就像別人一樣。巴默爾實在不曉得再用什麼詞語來描述地下的境況,但無論如何,他知道那裡就像磁場一樣有許多磁力在運作,而上帝的能力在那裡仍舊運行。

好些年之前,有人曾經告訴巴默爾:屬靈生命的核心是謙遜。他欣然接受這個洞見,心裡喜孜孜認為自己是謙遜一族。可是這個人沒有加上註腳,原來通往謙遜的路上,是會遭受羞辱,被帶到一個卑微的地方,失去你一切的能力,連向來往自己身上覆蓋的防衛系統,也都撤了下來。在那樣的地步,你感到自己曾遭欺詐、空洞洞的、超級差勁。可是生機就從那裡展現,從前你不曾認識的謙遜,悄然萌芽。

屬靈旅程充滿吊詭,其一就是:那個把我們帶到卑微地步的謙遜,其實是把我們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你在那裡可以站立,可以坐下,非常的穩,接下來你會被帶去一個更加穩定、整合的己。用巴默爾的話:「有人問我從憂鬱症走出來的感受是什麼,我只能說:我第一次感覺到能夠做回我自己,回到地面,就好像回家的感覺。」

「我如今知道我有軟弱,也有強壯之處,我有給人家添麻煩的地方,也有很優秀的強項,有黑暗面,有光明面。我如今知道要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就不能抗拒任何一面,而是得擁抱全部的我。」

整合

究竟巴默爾作為一個憂鬱症的過來人,給了我們什麼洞見?
憂鬱症是否可以避免?

要走出「憂鬱鎮」是否可能?我故意用「鎮」這個字,因為患上憂鬱症的人,就像巴默爾所承認的,屬於另一個鎮,那裡沒有陽光,沒有鳥語花香,沒有令人食指大動的美食,沒有與外界相接的電纜或電話,失去了原先有的人生樂趣,有的是對自己的指控、厭倦與失望。

什麼時候才能脫離這樣的苦海?
究竟你要擺脫的是什麼?想逃避的是什麼?
我們需要恩典,對己說話。
我們需要接觸真我,容許那長期被忽略的真我,告訴你他是誰。

我們需要擁抱自己的不如人之處、不如意之境遇,也需要擁抱自己曾經被稱讚過、但卻為了謙虛而故意淡忘的強處。要擁抱自己雖然自視對群體或家庭很有貢獻,可是也帶來無可避免的麻煩,別人經年累月在包含、容忍。我們人生中的黑暗面與光明面,全都需要像收養孩子一樣,無論會帶來什麼不好的影響與基因,我們都認了,知道他接下來的一生與我們的信譽結合。我們不能把他趕出去,因為我們已經決定收養他了,讓他做我們的一個成員。而如今,要收養的,是「己」,是長期希望我們好好承認他有完整的存在的那一位。你願意擁抱他嗎?



本專欄與《校園雜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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