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作家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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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人的家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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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達流士


口述 | 達流士

整理 | 祈跡

編按:2025年12月28日左右,伊朗德黑蘭大巴扎商販因經濟問題罷市,迅速擴大為全國性抗議浪潮。極權政府於2026年1月展開暴力鎮壓,包括射殺、催淚瓦斯、斷網,截至本文發布,死亡人數估計已逾1萬2000人,數萬人被捕。此文章為一個流亡海外的伊朗人,以書信體裁述說自小到大對信仰的追尋及極權統治下遭受的逼迫。願弟兄姊妹一起關心伊朗,為他們禱告。




我在德國住了一段時間,當時心中毫無平安。我不知道何去何從,是該回到日本,還是繼續留在歐洲?我和姊姊討論後,她告訴我:「跟隨你的心。」

某天,我坐下來與主傾心交談,在禱告中懇求祂引領我下一步的方向。那時,我完全沒有考慮回伊朗,因為對激進的伊斯蘭政權和被監禁的13個月仍深懷恐懼,我擔心回去會再次遭到審問甚至逮捕。

神回應了我的禱告,但方式超乎我的想像。我的弟弟打電話來,帶來令人心碎的消息──我們的大哥因心臟病過世,母親希望我們能回去參加葬禮。

我萬分悲痛,決定回到伊朗。那是2007年初,距離我離開伊朗已將近18年。重返故土,心中五味雜陳,喜的是能再次踏上熟悉的土地,悲的是失去了摯愛的兄長。

回國期間,我渴望在自己的國家尋找一間教會聚會。終於,我找到一間不大的聚會所,許多會眾講的是波斯語。我感到非常欣喜,因為我終於能用自己的語言敬拜神。

但很快地,我察覺到不對勁,周圍的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一次,我靜靜坐在角落,等待聚會開始,一位弟兄走到我面前,輕聲說:「請跟我來一下。」

我有些困惑地問:「出了什麼問題嗎?」

他沒有回答,只把我帶到一間小房間,裡面有一位男士,介紹自己是教會的牧師。

牧師問我:「你是誰?為什麼來這裡?」

我回答:「我是從德國回來的,今天來參加主日敬拜。」

他又問:「你出生於穆斯林家庭嗎?」

我說:「是的,但你怎麼知道?」

他回答:「我認識這裡的每一位會眾,而你是第一次來。」接著他語氣嚴肅地說:「你現在必須立刻離開,而且永遠不要再來。」

我震驚地問他:「為什麼?這裡是教會,是所有信徒來的地方啊!」

牧師深吸一口氣,解釋說:「你離開伊朗太久了,不知道根據伊斯蘭共和國的法律,穆斯林改信其他宗教是死罪。如果政府的線人發現你來這裡,不僅你會被逮捕,我們整間教會都將惹上麻煩。」

我內心無比震驚!原來這樣極端的法律仍在運作,徹底剝奪人選擇信仰的自由。我問他:「那我該怎麼辦?我該到哪裡敬拜?」

牧師沉思了一下,然後說:「我會介紹你給一個人,他會帶你去一個地下聚會點。但你必須保證,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我向他表達感謝,然後帶著懼怕與不安從教會的後門悄悄離開。

我照著牧師給的電話號碼聯絡那位弟兄,並在一家咖啡館與他見了幾次面。他非常謹慎,直到確定我可以信任,才帶我前往他們的聚會點,那是一間地下教會。

我們一共有14個人,屋主就是我們的牧者。他多年以前信主,信仰堅定,講解福音清楚而有力。聚會程序雖然簡單,但每一句話都深深觸動我的心。

我感到無比的喜樂,因為在那裡的每個人都像我一樣,離開伊斯蘭教,歸向了耶穌基督。我們渴望更多認識耶穌,也願意冒著生命危險,與主同行。 

一路逃亡有主相伴

幾個月過去了,我開始思考是否該返回德國,或者再度遷往熟悉的日本。但神的意念遠超過人的意念,祂的計畫與我原本設想的完全不同,而祂的計畫即將徹底翻轉我的人生。

一切似乎很平常,直到某天,急促的電話聲打破了寧靜。一位家庭教會的弟兄在電話那頭以顫抖的聲音急切地對我說:「快逃!立刻找個安全的地方!」

我一驚,連忙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如連珠炮地說:「我們的地下教會被告發了!祕密警察已經掌握我們的聚會地點,屋主剛剛被逮捕。他們一定會來抓我們。你必須馬上離開,丟掉手機,別讓他們追蹤到你!」

我來不及多想,立刻簡單收拾幾件衣物,匆忙逃離家裡。我低聲對母親與同住的弟弟說:「警察可能會上門找我,你們要告訴他們我早就沒回來,也不知道我在哪裡。」

我就這樣開始逃亡,藏身於伊朗北部的偏遠地區。每隔幾天,我就得換一個藏身地點,日夜提心吊膽,生怕被發現。我的人生進入了全然未知、黑暗而且危險的新階段。我清楚知道,一旦被捕,不僅會遭到殘酷的拷問,最終還可能遭到處決。比死亡更讓我害怕的是,再次經歷那13個月牢獄的酷刑與精神折磨。

逃亡的日子極其痛苦,孤獨、恐懼、無助包圍著我。我無法參加任何聚會,與弟兄姊妹斷了聯繫,只能獨自流浪。我心如刀割,靈裡破碎,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神哀求:「主啊,求祢憐憫,救我脫離這網羅!」

我從北逃到南,從東奔到西,白天躲藏,夜晚輾轉難眠。我唯一的依靠,就是禱告。而神,總是垂聽我的禱告。

2009年中,我逃到了伊朗與土耳其邊境的一座城市,依然在恐懼與不安中度日。某天,我偶然遇見一位陌生人。他壓低聲音對我說,他認識人,可以安排我偷渡出境。

雖然心中害怕,但我知道已經沒有退路。我答應支付費用,他便安排我藏身在一輛貨車中,連夜越過了邊境。那是一段緊張到幾乎無法呼吸的旅程,但我深知神與我同在,祂不曾離開。

我成功進入土耳其,但很快便得知伊朗的情報機構在當地仍可以活動,所以我無法在那裡久留。於是幾天後,我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前往馬來西亞。

到了馬來西亞,我依然不安全。我被警告說,如果遇到臨檢或身分查驗,我可能會被遣返回國,甚至引渡回伊朗。那段時間,我幾乎沒有一夜能安穩入睡。

幾個月後,也就是2009年底,我抵達了印尼,選擇在雅加達落腳,並向聯合國難民署正式申請難民身分。那一刻,我長長呼出一口氣──我知道,自己終於踏上了相對安全的土地,這裡是伊朗政權無法伸手的地方。神再一次救了我,我發自內心讚美祂。雖然一無所有,我卻充滿感恩──因為祂與我同在,祂就是我一切的保障。

神不撇下我

在印尼的生活,並不像我起初想像的那樣順利。我住在峇里島,認識了兩位當地人,他們提議一起創業,針對外國遊客做別墅出租仲介。我懷著希望,將手中一點積蓄投入這項計畫。直到2011年底,一切看起來還似正常,但最後,那兩位合夥人奪走了我所有的資產。因為所有文件都在他們名下,我什麼都無法討回,也沒辦法採取法律行動。

我太輕信人了,這是我的錯。我不僅失去了事業,也失去了居所和積蓄。那段時間,我成了無家可歸的人。白天,我在街頭閒晃;晚上,就睡在沙灘上。我有時連續三天沒吃東西,因為我連食物都買不起。

但神仍然記得我。2012年初的某一天,我坐在沙灘上,聽見一個外國遊客家庭在談論找房子的事,我走過去說:「我可以幫你們找到不錯又便宜的別墅。」我帶他們去看一間我以前仲介租給遊客的別墅,他們很滿意,當場決定租下來。屋主給了我美金700元的介紹費。我非常驚喜,充滿感謝。我立刻租了一間簡陋的房間,重新有了可以落腳的地方。當晚我跪下禱告,感謝神沒有撇下我。

幾週後,我被邀請到一間孤兒院,免費教孩子日語和英語。他們的笑容像是一種鼓勵,我開始明白,神一直有祂的計畫。後來,我也找到幾個學生,開始教他們日語。他們付給我一些費用,讓我可以買食物並付房租。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神的帶領。

2012年7月,我在教會禱告:「神啊,祢知道我渴望有一個家庭,求祢賜我一位敬虔的妻子,並讓我成為父親。」

三個月後,我在朋友開的餐廳遇見來自俄羅斯的瑪麗亞。我們聊了一會兒,就知道彼此是神預備的伴侶。2012年11月,我們結婚;隔年11月,我們的女兒亞莎出生了,她是神賜給我們的禮物。2013年,我們開始去教會聚會,後來成為正式會員。能敬拜神,我們非常感恩。2015年10月,我們的兒子達拉出生,母子平安,我再次向神獻上感謝。期間,我們穩定參加教會,持續成長與事奉。

2014年,一家旅遊公司聯絡我,聘請我擔任導遊。那家公司竟來自伊朗,我不清楚他們怎麼取得我的電話。於是我靠導遊工作維生,妻子有時幫忙拍照,她本來就是攝影師。印尼不允許難民工作,但我沒有其他選擇。我是丈夫、是父親,我必須養家。神知道這一切,也看顧我們。

神沒有讓我們變得富裕,但從未讓我們缺乏。如果沒有那場逃亡、那次破產、那些等待,我不會待在印尼,也不會擁有妻子與孩子。神的道路高過我的道路,祂的計畫超過我的想像。

神是我的供應者

2019年,原本是平凡的一年,最後卻成為我們全家最艱難的一年。

1月的一個主日,敬拜結束後,牧師突然宣布:「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聚會,教會將關閉。」我們驚愕不已,以為他在開玩笑,但他是認真的,後來也沒有多做解釋,存在六年的教會就這樣結束了。

隔月,我妻子的公司倒閉,她失業了。不到幾週,我工作的旅行社倒閉,我也失去了收入。我們的女兒亞莎五歲三個月、兒子達拉三歲四個月,都還很年幼,但我們沒有積蓄,生活一下子陷入困境。

教會關閉後,我們只在家裡禱告,有時去澳洲朋友家讀經,但這樣的聚會後來也停止了。我們先後嘗試參加兩間新教會,卻無法融入,因為那些教會更重視事業與錢財,而非敬拜與神的同在。

幾個月後,我們連房租和食物都無法負擔,妻子又懷孕了。經過討論,我們決定妻子帶孩子回俄羅斯投靠娘家,等我找到工作再接他們回來。那是一個極其痛苦的決定,但我們已別無選擇。

就在此時,神再次介入。5月時,一位名叫吉米的人傳訊息給我,說受朋友所託,要將一個食物包裹交給我。隔天,他親自來我的家,我才知道他是來自美國、住在雅加達的牧師。他每週主日在雅加達帶領敬拜後,飛來峇里島主持聚會與查經,再回到雅加達。

吉米牧師邀請我們參加他在峇里島的新教會,我和家人去參加了兩次聚會,感覺那裡充滿神的同在與平安。那時前教會已關閉五個月,我們渴望敬拜與團契,而神在最合適的時候把吉米牧師帶到我們眼前。我與妻子都確信,這是神親自為我們安排的屬靈的家,我們當下就決定加入他的教會。

幾週後,妻子與孩子離開印尼,回到了俄羅斯。我獨自一人,孤單、茫然,開始以高強度運動轉移注意力。兩個月後,我病倒了。因為過度舉重,我左腿開始劇痛,之後被診斷出下腹有疝氣,腫塊讓我痛不欲生。醫生說需要立即做手術,但我連房租都無法支付。

就在這時,神藉著吉米牧師再次顯明祂的憐憫。他不僅幫我付清手術費,還承諾在我找到工作前,每月幫我支付房租。他親自帶我去醫院辦理手續,全程陪伴。

手術之後,我的健康狀況仍不穩定。我多次生重病,包括嚴重支氣管炎,胸口疼痛、呼吸困難,甚至覺得自己快死了。因為營養不良與就醫困難,我也遭遇多種感染與牙齒的問題。每一次,都是吉米牧師與教會幫我支付所有費用。

我從心底感謝神。祂早已知道我將會孤單、生病、沒有收入、沒有教會,也沒有人願意雇用我這個難民,於是親自預備了吉米牧師與這間教會。

自2019年至今(2025年),教會仍持續幫我付房租,因為在印尼,難民被禁止合法工作,幾乎不可能找到雇主。但我知道,神沒有撇下我,祂是我的供應者。這一切不只是慈善,也不是偶然,而是神親自介入與保守。我心裡越是思想祂的作為,信心就越堅定。我知道,祂看見我、聽見我,也絕不會離棄我。

憑信心等待

現在是2025年3月,距離我上次見到家人,已經過去了五年有餘。我們的小兒子出生於2020年1月,我只能透過視訊看到他,從未抱過他。

我仍住在印尼,已經當了13年的難民。根據聯合國的承諾,我早就該被重新安置到第三國家,與我的家人團聚。但直到現在,聯合國對我們這些難民毫無回應,也沒有提供聯繫的窗口。即使我們親自前往雅加達的辦公室,他們也拒絕回答問題,甚至不讓我們進入,更別說抗議或求助了。

我最深的痛苦,是與妻子和孩子分離。印尼禁止難民工作,我無法賺錢,無力支付機票費接他們來探望。我們每週透過視訊通話,每次通話結束後,我都流淚不止。孩子們年紀小,最難承受這種分離。我的女兒亞莎問:「爸爸,為什麼你不能來俄羅斯?我們為什麼不能去印尼?」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這些年來,我不斷地祈禱,求神讓我能早日與他們團聚。我每天活著最大的動力,就是這個渴望。每個作父母的人都知道,哪怕只與孩子分開一天都會想念不已,將近六年的分離又是怎樣的痛苦呢?

2022年,我得了嚴重的支氣管炎,幾乎無法呼吸,疼痛難忍,藥物也無法改善。就在那年10月,我們教會的赫曼牧師來峇里島探訪,臨走前我請他為我禱告。他離開後幾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完全康復了。從那天起,我再也不會呼吸困難,也不需要再用藥。我知道,這是神的憐憫,不是巧合。

透過吉米牧師與赫曼牧師,神持續向我顯明祂的憐憫。直到今天,教會仍為我支付房租,幫助我維生。即使我有時兩三天才吃上一頓飯,但我從未缺乏神的看顧。

幾個月前,一位來自台灣的F姊妹加入我們在雅加達的教會。她來峇里島探望我,帶禮物給我和我的孩子。她鼓勵我將這些年寫的日記整理出來,讓更多人看見我對神的見證。她只在峇里島待了兩天,但我們深入交談信仰與苦難,我十分感謝她。

這一系列文章的誕生是神的另一個安排。我無法用言語形容祂的恩典,只有信的人才能明白。如今,我依然在等候,但我沒有絕望,而是出於信心堅持下來。

最後,我懇請你們──親愛的讀者,遠方的家人們──為我代禱。請為我能早日與家人團聚禱告;請為我的難民案件能被重新審理、早日安置到第三國禱告;請為我能找到合法的工作,重新撐起這個家庭禱告。正如耶穌說:「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馬太福音7章7節)

我的信心雖然常常陷入掙扎,但我的神仍與我同在,祂從未離棄我。阿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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