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凡火 2026.07.26

圖片提供/123RF
新堂落成那天,陰雨連綿的天氣終於放晴了。陽光照在新砌好的外牆上,米白色磁磚亮得有些刺眼,門口掛著紅布條,印著斗大的幾個字──「獻堂感恩禮拜」。弟兄姊妹忙著接待、搬椅子、拍照,孩子們在門廊跑來跑去,踩過光可鑑人的地板,留下淡淡的鞋痕。
站在門口的兩個男人,卻違和地一臉嚴肅。
周以誠是教會的執事,四十出頭,正職是會計師。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教會裡的人公認他可靠,腦袋清楚,做事果斷,講到數字更是精準得像一台計算機。
另一個是林知遠,年紀比周以誠小幾歲,正職是建築師。他穿著沒有燙平整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眼下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的青黑。這幾年他的事務所經營得不太順利,接案量嚴重下滑,員工走了兩個。收入不穩讓他和妻子關係緊張,房貸更是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們一起看著眼前的新堂,像是看著一場終於結束卻沒人知道到底算不算勝利的戰爭。
*****
三年前,牧師提出建堂計畫時,整個會議室像是被點燃了。
「我們需要更大的空間!」牧師站在投影幕前,語氣熱切地說:「兒童主日學教室不夠用,小組分散在各處聚會,年輕人也沒有地方聚會。我相信,這是神要我們走的下一個階段。」
執事們心思各異,有人點頭,有人眼睛發亮,也有人皺眉。
周以誠不動聲色,只翻了翻手裡的財務報表,心裡浮現四個字──「麻煩來了」。他待過幾間教會,也經歷過建堂,太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奉獻、貸款、買土地、法規問題、工程延宕、預算超支、同工翻臉、會友離開──每一句屬靈口號,最後都會變成Excel表格裡某一格失控的數字。
會議沒有結論,但多數人表示樂見其成。散會後,周以誠直接找上牧師,說:「我反對。」
牧師不驚訝,嘆了口氣,問:「因為錢嗎?」
「不只。」周以誠說:「更因為人。」他把資料放在桌上,接著說:「建堂不只是蓋房子,也是暴露所有人的理想、野心、控制欲,還有恐懼、焦慮。最後蓋起來的,不一定是聖堂,也可能是墳墓。」
牧師笑了笑,說:「你講話還是一樣討人厭。」
「但通常沒有錯。」周以誠平靜地說。
*****
幾天後才知道建堂消息的林知遠,則是另一種反應。他先是心裡一震,接著心裡湧起一股迫不及待的渴望。他是建築師,現在教會要建堂,這很像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不是嗎?是不是神聽到了他的祈禱,給了他回應?如果能接下這個案子,不只是增加收入,更對他的履歷、作品、口碑有幫助。教會界本來就看重人脈,只要蓋一間會堂,可能就會帶來下一個、下下一個案子……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欣喜莫名,不住感謝神。
接下來幾個月,建堂計畫一路推進。執事會支持建堂,會員大會也通過了,最後將案子委託給教界聲名遠播的建築師。
林知遠看著公告,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那位基督徒建築師在圈內很有名,常被邀請到各教會分享「空間神學」或「敬拜建築學」,照片裡看起來永遠笑得謙和又得體。
更令林知遠難堪的是,因為他的專業背景,教會邀請他加入工程監督小組。「知遠,你最懂這些,幫我們一起監工,好不好?」對他來說,這邀請像是補償,也像是羞辱。不想讓他設計,卻想讓他監工。
但林知遠還是答應了,答應得很快,生怕別人察覺他的失望。他對自己說,這是服事,也是機會,至少他還能證明自己派得上用場。
*****
工程監督小組召開第三次會議,重點是審核報價單。林知遠不可思議地看著「設計費:0元(奉獻)」幾個字。
周遭人卻是一片感動。
「哇,太有心了!」
「感謝主,神真的有預備!」
「果然沒找錯人,這是多麼讓人感動的見證啊!」
林知遠看著明細,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空調整合費、材料管理費、工務協調費、特殊監造服務費……他越翻,心裡越涼。什麼零設計費!只是把設計費拆碎,藏進別的項目罷了。正當他想提出來,看著眾人欣喜的臉龐,他猶豫了。或許他忽略了什麼細節?可能有什麼事是他不知道的?他若冒然質疑,會不會讓人覺得他是出於嫉妒?
會議結束後,他把周以誠拉到角落。「你看這個。」他指著報價單上某個項目,說:「就我所知,這價格遠超出行情。」
周以誠只掃了兩分鐘,就抬頭看他,說:「嗯,所以?」
「你看出來了?」
「手法蠻粗糙的,也不少見。」
林知遠愣了一下:「粗糙?」
「連藏都沒有藏好。」周以誠依舊語氣平靜。
林知遠忽然惱火,聲音拔高問:「你難道不生氣嗎?」
「生氣有用嗎?」
「這是欺騙。」
「或許吧。」
林知遠忽然卡住。他原以為周以誠會和他一樣勃然大怒,跟他一起衝去質問、揭發、開戰。但他只是看著他,甚至沒什麼表情。
「你是真的為教會抱不平?既然如此,你開會時為何不說?」好半晌,周以誠問:「還是你終於抓到他的把柄,想證明自己比他好,當初教會選錯人了?」
這話像一耳光扇在林知遠臉上,他瞬間漲紅了臉。
「你什麼意思?」
「字面的意思。」
「你覺得我是出於私心?」
「我只是覺得人很少只有一個動機。」周以誠說:「包括你,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林知遠最後選擇沉默,但事情還是鬧大了。起初大夥忙著感動,沒有仔細核對細項,待冷靜下來重新檢視,很快就看出端倪了。於是,會議時間越來越長、爭執越來越多、LINE群組不斷洗板,牧師在講台信心喊話,執事群分門別派,會友惶惶不安,有幾個原本就低調的家庭悄悄離開了教會。每個人都說自己是為了真理,但每個人的真理裡都混著一點別的東西。面子或地位,恐懼或自尊,像是泥沙混在水裡,誰也濾不乾淨。
最後的方案表面看起來折衷──重新議價、修正合約、保留團隊,沒有真正翻桌,也沒有真正清理乾淨。像大多數教會裡發生的衝突一樣,不了了之,只在人人心裡留下了一點疙瘩。
*****
如今會堂終於蓋好了,幻想的新朋友日增、青年復興、兒主爆滿,都沒有發生。從舊堂搬到新堂,椅子更新了,燈光變亮了,冷氣更涼了,但人還是那些人,甚至少了一些人。
林知遠忍不住問:「你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嗎?」
周以誠看著前方,語氣依舊平緩,說:「差不多吧。」
「那你為什麼沒有退出?」
周以誠沉默了。他其實很擅長離開,不值得的合作,離開;不健康的關係,離開;可預期的麻煩,離開。他一直相信,抽身也是一種智慧,但這次他沒走。
「可能是因為我發現──」他慢慢地說:「我反對建堂,不全是出於愛教會。」
林知遠轉頭看他,有點訝異。
「我可能也討厭自己又要被捲進爛攤子,或是只想證明自己比別人清醒。」周以誠說。
「這樣不對嗎?」
「某方面不算錯。但有哪間教會沒有爛攤子呢?」周以誠笑了一下,無奈地指著眼前的新堂,說:「即便後來有調整,這棟樓也不是完全乾乾淨淨。」
兩人都露出了苦笑。
過一會兒,林知遠低聲說:「我後來發現,我支持建堂,也不全是為了異象。其實,我很想證明自己。」
「嗯,人就是這樣的。」
一陣風吹來,紅布條在空中翻飛。詩班進行最後的練唱,來賓陸續簽到、入座,音控測試麥克風、喇叭……混亂、瑣碎,單看這一幕,很難聯想到神聖。
林知遠問:「你覺得值得嗎?」
周以誠想了很久,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神不會只用完美的人來做事,這樣的人根本不存在,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十字架。神終究會做成祂要做的事,不管我們覺得值不值得。」
林知遠想起自己三年來一直想證明自己,自嘲地笑了笑,卻帶著幾分卸下重擔的輕鬆。
他們畢竟是個性南轅北轍的人,不會一下子變得多友好,但此刻又好像因為對方的坦承,對彼此多了一點信任。
陽光普照,落在牆上微不可見的裂縫,也落在門廊的鞋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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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之根源(全文)
牧師犯姦淫後,還可以恢復他的職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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