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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 2025.08.20
26歲以前,我都很難爽快接聽母親的電話。一看是她的號碼,就一陣煩悶。因為,說來說去都是兩件事:養生,信神。
母親在醫院的藥房裡工作過,只有幾年,但她自豪了一輩子。「我學衛生的」,是她的口頭禪,意思是她在健康方面有權威。她的自信含括五花八門的內容,從民間偏方、保健品,到如今的網路黑科技。
她自己信,也要身邊人信。養生如此,信仰也如是。她成為基督徒後,就不遺餘力地傳福音。
那些年裡我聽得頭疼。最困難還不是她信得偏門(譬如香蕉要帶皮吃),而是她不聽人說話。說理沒有用,分析沒有用,拒絕更是沒有用:她總會第一百零一遍把她所信的塞給你。
也因為她確實是出於愛。她有自己的驕傲——沒錯。可她反反復複說多喝水啊、吃雜糧啊,信耶穌啊,不僅因為她相信這些是好的,還因為她深信:它們能保障人活在世上不會落入不幸。
26歲過後,我也生平第一次進入了母親的世界。
當我只想免於痛苦
那一年我走到人生的谷底,也因此落入了上帝的懷抱。
在那之前,我對基督教只有傾慕,那傾慕和母親沒有直接的關係,因為她不是我的引路人。但她長年為我禱告,還塞給我各種「信仰材料」,有的成了我的啟蒙讀物,譬如一本叫《創造論的奇妙故事》,還有《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相比之下,從學校建立的世界觀既缺乏趣味,又膚淺粗糙。教的人自己都不當真,年輕人憑直覺就能知道。
基督教是我接觸過最完整的世界觀。可在「走到人生盡頭」以前,我沒法相信一個走入人生命的上帝。我對祂說:「假如你真的存在,求你找到我。」當祂找到我時,我確實像某一個馬利亞,或是樹下徘徊的撒該。
正是落魄和遇見耶穌的新生感,將我帶進了母親的世界。那是小孩子的世界,因為母親向來信得單純。而我作為一個被現實打趴的年輕人,一下就接軌了母親的信念。
母親所在的教會是這樣的:有一個「教主」,信徒只需(或只能)學習他的言論。不鼓勵讀聖經,不鼓勵讀其他書,不鼓勵和別的教會接觸,因為「我們傳的才是真福音」。理解聖經主要靠教主得到的特殊啟示,既不在乎聖經作者的意圖,也無視兩千年信仰群體的共同理解與沉澱。
不過,這些不是母親能夠分辨的。從所有信息裡,她格外聽出一種信息:耶穌能救你和我。那一年,我潦倒地回到母親身邊,發現天父向我敞開了懷抱,正如母親對我傾其所愛。我像浪子摸到家門邊,在半昏睡中墜入了溫柔鄉。
那是個飯來張口的地方,我無需再苦思、籌畫。母親不管餵我以香蕉、雜糧,還是任何奇怪的保健品,我都甘之如飴。她的神豈不也是我的神?那位上帝收留一切破產之人,不論在財產上、志氣上,還是心智上。
我在母親面前也前所未有的溫順——或者說,主使我和她一同變成了小孩。我們感戴祂不但救了我們的靈魂,還徹底保障我們的未來(也就是不再受窮受苦)。我每天如饑似渴地讀聖經,尤其是先知書。
祂被藐視,被人厭棄;
多受痛苦,常經憂患。
……
祂誠然擔當我們的憂患,
背負我們的痛苦。(《賽》53:3-4)
這些話讓我曉得一位自甘卑微的神。從某方面說,我並沒有完全進入那個教會。因為從一開始,我就被基督吸引。祂以受苦來救援受苦的人,讓我體驗到難解的愛和敬意。尤其是祂與弱小者認同,宣告卑微本身就蘊含希望。
只不過,當時我還是更渴望脫離痛苦憂患。在一種嬰孩式的信仰裡,我緊閉雙眼,只取我之所需。可基督沒有推開我,反倒用厚厚的憐憫將我纏裹起來。
對我,那個階段不長,母親卻似乎一直沒有跨過去。
當我處理不了複雜豐富
稍事休養後,我又有了點力氣。那一年我戀愛、離開母親,為愛奔赴他省。誰想我愛上的,還是一個困苦人。
到我和C能笑談過去,兩人都說:我們真是門當戶對啊。
他同樣家裡窮,熟悉貧窮帶來的羞恥無助。那大概是不少中國人的共同經驗。雖然C在內陸鄉村長大,我在南方的沿海小城,可我們發現,從90年代到新千年,我們的家鄉和親人都活在一種相似的敘事裡。他們都承受了時代的巨變,都想跳上致富的快車,卻又在不知不覺中,被拋在了潮水退卻處。
到50歲上下,普通人臉上常常透出一絲惶惑,似乎搞不懂發生了什麼。那惶惑也傳遞到我們身上,雖然我們還年輕,甚至接受過「高等教育」。
離開母親後,我去到C的教會,頭一次體驗到什麼叫篤定安寧。
那個教會保守嚴正。正是在那裡,我學到要鄭重對待聖經,也形成了對基督教的基礎分辨。它樸素單純,對世事採取化繁為簡的態度,鼓勵大家過敬虔的生活。我們有一個小團契,彼此分享房屋、友愛和錢財(準確來說是我和C受周濟)。我們一起讀系統神學,唱古典聖詩。
無論時代之風怎樣吹拂,它吹不到我們那裡。無論世事如何紛擾,它擾亂不了我們的心。在一個遠離世俗的信仰群體中,我不用憂慮吃什麼、穿什麼。我只需要學習大家的樣式,就不會被拋下,因為上帝為我們掌管明天。
而且它是「正確」的,和母親的信仰相比。我可以懷著底氣,對我那冷嘲熱諷的父親說:這才是基督教!它不是糊塗人的麻醉劑。我也可以對看不起我們的親戚說:你們陷在世俗憂愁裡的人啊,錢財不能救人的靈魂。
當然,這些話我從沒說出口。實際上我無力向親戚們宣告什麼,因為我沒有錢,連正經工作都沒有。我對社會的複雜敗壞心有餘悸,只想過簡單敬虔的生活。
我也漸漸很難跟母親對話。因為,除了說她是錯的,我還能說什麼呢?可是跟人聊天,又怎麼能單單說她是錯的,而沒有別的語言?我甚至沒法真的指出她錯在哪裡。
一次,母親托「他們的人」給我打電話,我如臨大敵,彷彿面對魔鬼本身。沒幾分鐘我就詞窮了,只能一個勁重複:「反正,你就是異端!」
那幾年我和C異常孤獨。我們離開原來的教會,又換了城市。隨著年歲增長,我發現不論我們願不願意,事情就是在變複雜。
我們沒辦法再「簡簡單單」過敬虔的生活,反倒不斷遭遇生命裡的亂麻。不理會是不可能的,它會糾纏你。也不能對社會視而不見,因為上帝沒有將我們憑空提走。一開始,我們拿不準祂是不是對我們很失望,可漸漸地,那為困苦人預備的安慰,再次擺在我們面前。
那安慰不再簡單。因為,從十字架而來的奧秘既對人說「要思想」,也對人說「要信我」。
當我們在祂裡面再相逢
如果說,窮人的基督曾讓我和母親走近,那麼,罪人的基督使我們再相逢。只不過,過程十分漫長。
好些年裡我都想不起十字架。雖然讀經會讀到,聽道會聽到。可我就是想不起來,因為多數時候我不需要它。搞懂「事情到底怎麼一回事」更吸引我。
上帝可憐我們,透過書籍教導我們許多。我慢慢意識到,信仰並不是「你有你喜歡,我有我表達」,而是來自對客觀真相的判斷。這一認知,將我從「為我所用」的思路裡拉出來。根據那種思路,當我只想擺脫痛苦,我就信一種能隔絕痛苦的宗教;當我處理不了複雜豐富,我就採用簡化和封閉的系統。
可基督用創造的奧妙、思想的快慰和友誼的深厚,吸引我走出自我中心。祂的國度之廣大,超過我的全部想像。
只是在書籍之外,我們依然無助。理性並不能使人免於不幸和痛苦。有段時間我重複做一個禱告:求主幫助我活在你面前。因為我確實不懂。
我開始嘗到另一種平安,不是閉眼不看世界,而是為世界不由我主宰而欣慰。我也重新意識到罪那「像馬鈴薯一樣實在的事實」,就是我會因驕傲而無知,又因無知而驕傲。這個絕症我自己治不好。
我開始能活在一點張力中。譬如說,在意識到理性有限的前提下,竭力運用理性。在堅持真理存在的情況下,和異己者對話。能安於「我不總是對的」,卻又無須滑向相對主義。也正是在這時候,我再次嘗試靠近母親。我對主說:教教我。
起初仍是三五句就說岔。但有一次,到她又重複「信耶穌就不再受苦」,我靈機一動:「媽媽,你知道這些我們說不攏。我們試了很多年,誰也說服不了誰。要不我們聊點別的——聊聊故事?」
從那天起,我們像是走上了一條從未涉足的小徑。透過故事,我不但重新認識她,還認識她關心的人:有去世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四姨、二姨和二姨丈;有長年拒絕她的叔叔嬸嬸、小姨小舅;還有她曾一一懷抱、禱告、照顧過的——我的表弟表妹們。
因著她,外公外婆和3個阿姨都接受了基督,兒孫輩裡有我和大表妹(每個小孩都跟她做過禱告)。患癌症的二姨丈臨終前對她說:「多謝你傳福音給我,基督真的很愛我。」
我突然意識到,她做的事,沒有人能取代,哪怕她服事的是那麼小一個群體:「親人」。當她說:「信耶穌就不再受苦。」可實際上她真的在受苦——而且是為了愛主和愛他人的緣故。我看不懂她的生命,尤其是透過那些錯謬。可透過錯謬我也看不懂自己。基督卻使我們憑藉恩典彼此觀看——憑藉恩典、祂的臨在,因著禱告,透過十字架成就的救贖。
前幾天,我時隔多年頭一次稱讚了母親,她像往常一樣興致勃勃地回覆我:
「好的!凡事向上帝父神感恩。阿們!
[ThumbsUp][ThumbsUp][ThumbsUp][Blessing][Blessing][Rose][Rose][Sun][Laugh]」
(此處全是表情包)
緊接著又發來一串——
「震驚!7天就能提氣質!」
「心寒才是萬病之源!」
「洗衣必備保命知識!」
「背下來你也能口吐蓮花」
……
頭一次,我感到她那不為我所動的頑固樣子,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