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世貿事件後第三天
昨天晚上這兒的電視有一個節目報導海外的美國人在教堂裡聚會的 情形。他們唱的詩裡有一首歌詞是：
My country 'tis of thee, Land of liberty, Of thee I sing. Land where my fathers die, Land of my pilgrim pride, From ev'ry mountain side Let freedom ring.
這首歌我初中一年級就會唱，一直很受感動、很愛唱。今天聽見他 們唱，心裡的感覺滿複雜的。我想到美國立國時期一切草創，在大草原 裡孤零零地立著簡陋純樸的村舍﹔想到美國歷世歷代苦幹實幹、忠厚老 實的百姓。也許是福斯特的歌，也許是美國早期的文學故事，我印象裡 的美國、那個小時候我所嚮往的美國，就是那時代、那光景裡的美國。 長大以後我所看到的美國，不再是小時候心中嚮往的地方。但是今天聽 他們唱這首歌的時候，彷彿在這些迷失於現代科技精神和成就的美國人 裡又看見那塊蠻荒的國土，在他們身上看見他們祖先的影子，他們祖先 遺留在他們社會和個人裡的生命品質，雖然這些東西都愈來愈少感受到。
公理正義並不單純
這幾天聽到的都是恐怖事件的經歷、美國人民和世界政府與領袖的 反應、以及災難現場和被捲入的人的情形。很少人會去想想恐怖份子和 他們自己國族家人的想法和感覺，然而我覺得這才是癥結所在，是整個 問題最核心的關鍵。對那些恐怖份子和他們的親人，誰關心他們、誰替 他們想過？誰給他們公平過？他們的傷誰去多瞧？他們的美德有誰肯定 ？
一個被踐踏的民族，一個親眼見看著親友骨肉遭害，沒有人來保護 、沒有人來聲援、沒有安慰、沒有幫助、未來也沒有希望，要繼續被欺 壓、繼續被殺害，這樣的民族，沒有人憐恤、沒有人照顧，只能自己舔 傷、自己垂淚。所有我們聽到看到的媒體都單方面地站在同情受害者的 角度講話，連報導第三世界國家領袖的反應也只有譴責暴行、哀悼死難 者的聲音，頂多趁機對美國政府說教。恐怖份子的族人都沒有聲音嗎、 都沒有感覺嗎？都只有偏執邪惡嗜血的獰笑嗎？他們都不是人，不會受 傷，也不懂得痛？是不是我們被洗腦了？是不是我們太偏狹了？是不是 我們的態度正反映出我們暗暗為自己安危憂慮的私心？
這件事已經發生兩天多了，我們可以稍稍從最初的震撼開始思考一 下。現在我想到的必定很有限，不過還是應該寫出來，希望能讓大家看 看，一起從更寬廣的角度，更周延地了解這件事該給我們的啟示和對我 們的意義。我先從大家覺得令人髮指的兇手開始，講講我這兩天的一些 想法。
舉世都在譴責從事這件恐怖行動的兇手，甚至罵他們是懦夫、是 bastard。但如果站在劫機者的立場想想，感受一下他們心裡所經歷的， 我想我們就不會再輕易謾罵他們了。他們這樣做，曾經在他們心裡痛苦 地掙扎過，最後他們選擇了為國家民族犧牲，用恐怖行動當他們奉獻的 祭壇，撇下自己的太太孩子做孤兒寡婦。縱使他們心裡有很深的恨（對 美國），但他們心裡對同胞、對民族的愛更深、更強烈，他們對自己 （回教）的信仰更真更誠。誰知道他們抓緊方向盤衝向那死亡的高塔時 ，是不是慟哭失聲的呢？誰知道最後一刻盤桓在他們腦子裡的是不是童 年記憶和永別的家人呢？誰知道他們訣別的日子，最後一次擁抱孩子家 人時心中的悲壯淒涼呢？
許多人認為這次恐怖事件已經不單單是一次恐怖事件，而是一種新 的戰爭方式。如果這是未來戰爭的一種方式，那麼這些恐怖份子就要被 定位為（交戰中的對方）敵人了。假如以作戰來看這件事，以敵人來看 這些人，那麼這些不畏犧牲的敵人，是不是有資格算是英國以前心目中 「可敬的敵人」呢？誠然他們所做的是太沒人性、太踐踏人類共同尊重 依賴和維護的基本人性了（不傷無辜、保護弱小、尊重生命等等），在 這件事上的卑鄙殘酷就好比殘殺猶太百姓的納粹軍人一樣。他們的信仰 態度也非常愚昧。以這樣的態度去信仰一個宗教，縱使那個宗教既邪惡 又偏狹，還是可以信得很真很誠，被驅策去做出不可思議的事來。宗教 信仰利用人的虔誠操縱愚弄信徒，可以有多麼可怕後果。
由恐怖事件看人性
紐約人在這次突如其來的劫難中顯出人性高貴的一面，特別是根源 於他們信仰基督的祖先所形成的文化裡遺留下來的美德。遭此劇變，紐 約的黑道都安份守己，街頭混混和遊民也沒有趁火打劫，紐約市的人同 心一氣互相攜手共度劫難。此時有些阿裔居民遭人威脅，但是立刻有市 民出來庇護他們。有一個阿裔人開的公司，職員也多阿裔。今天有人恐 嚇他們，中午鄰近公司的人自動準備飯食送過去給他們吃，以免他們到 街上吃飯時遭遇危險。遭此襲擊，傷痛復加羞辱，美國的政府與百姓按 捺悲憤，不輕易發洩衝動地去報復，而是冷靜認真地找尋真兇，他們要 的是公平與公義而不是洩恨。他們的這種精神不是從他們高加索的蠻人 祖先所遺留給下來的，也不是兩千多年前希臘羅馬的文化薰陶造成的， 而是基督信仰的內在兩千年來潛移默化深入人心的根本所致。
這讓我想到中國（就是那個大陸上的中國）百姓對這件事的反應。 他們幸災樂禍大罵美國活該，完全無視於受傷受害的是跟他們自己一樣 的無辜平民，完全封閉了體會對別人死亡傷痛的感覺。他們大罵美國的 理由，並不是同情阿拉伯人（他們誰都不同情），而是因為美國在申辦 奧運、貿易、對台政策等事上跟中國作對，美國人氣焰太強所以應該這 樣被壓一壓。當然不是每個中國百姓都這樣，但是去看看他們在網上討 論的文字（去看看新浪網〉，你就知道那是一種怎樣普遍的可怕民氣。
寫完了這些，我的想法還沒辦法說完，仍然會繼續思想、繼續體會 。作為一個「人」我感到，這次事件不僅僅是受害的那些衣著光鮮的人 （當然有的受害者衣著並不光鮮）和他們親友的事，而是全人類的事。 這次事件衝擊到我們每一個人的人性，也對我們人類未來的生活不斷地 產生連鎖性的深遠影響。
領袖、中共與台灣
看到電視裡遇害者和家屬的故事，心裡傷痛戚惻。電視不斷報導出 這樣的故事，不斷讓人心痛，也激起憤怒報復的情緒。遇害的當然是受 害者，但劫機的和他們的家人不也是受害者嗎？挨打的有冤屈，打人的 也有冤屈。在上帝眼裡挨打的和打人的，都一樣是眼裡有淚受傷的孩子 。但是誰願意去了解對方，誰看出真正的和息在原諒、在尊重、在互相 幫助體諒裡呢？誰又能兩邊都療傷安慰，帶給他們和平呢？領導人的 智慧在哪裡？真正了解如何給自己百姓帶來幸福的領袖在哪裡？我看不 到，阿拉伯人沒有，美國沒有，中共沒有，我們台灣……你看得到嗎？ 我想到了甘地。現代的甘地在哪裡？
我又想到一件事，在美國副國防部長誓言要用全國力量資源進行持 續追討之後，中共一定瞪大眼睛豎起耳朵。以往中共對它的百姓宣稱美 國是個紙老虎。為要愚弄百姓這話說過太多次，連中共領導也開始相信 那是真的。如今美國遭受如戰爭偷襲般的打擊和羞辱，誓言全力報復。 這個態度驚醒了開始作夢的中共領導，以往迷信美國人會貪生怕事，對 武力「統一」存有僥倖過關的幻想，現在中共要看看美國強硬起來、認 真起來會拿出什麼辦法、使用什麼手段、做到何種程度、願意犧牲多少。
如果美國人果真肯犧牲享樂安逸、甘願付出很高的代價、堅忍持續 鍥而不捨，中共可能會從僥倖的迷夢裡清醒一些。但是如果美國堅持不 了多久，拿不出什麼辦法，做樣子交代了事多於付代價追求實質，那中 共就真真看透美國人是個紙老虎，從此再也不用怕了，台灣的靠山就如 幻影消失，只有任人宰割。
四架客機、幾棟高樓、和五角大廈的一隅，竟然可能讓台灣的命運 加速決定，這次事件對我們、對全世界的影響必將遠遠不只於此。
本文作者為中和行道會會友，職業為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