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腓力的书还能读吗?

【作者:赵炳林举目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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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于举目官网2026.01.07

2026年1月6日,对于许多华人基督徒而言,尤其是深受北美福音派影响的一代人来说,注定是被阴影笼罩的日子。《今日基督教杂志》(Christianity Today)发出一则声明(注),如同一枚毫无预警的重磅炸弹,不仅唤起了许多人初信时的记忆,更瞬间击碎了无数读者,对这位书架上的作者,长期积累的信任。

无预警的重磅炸弹

过去十几年,北美福音派的丑闻并不罕见。然而Ravi Zacharias 并非人人熟悉,Bill Hybels也未必家喻户晓。但杨腓力(Philip Yancey)却与众不同。对于华人基督徒,尤其是喜欢阅读的群体来说,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回避的名字。二十多本中文译作,使他早已成为华人教会中,被广泛阅读、频繁引用,且深得信赖的福音派作家。

杨腓力,这位长期以书写恩典、苦难与信仰挣扎而着称,曾13次荣获美国福音派出版协会(Evangelical Christian Publishers Association,简称ECPA)金奖,全球销量超过一千七百万册的作者,就在这一天,向世界发出了一份措手不及的公告:承认自己在过去8年中,过着双重生活,与一位已婚女性,维持着婚外情的关系。

在声明中,他未寻找任何藉口:既不归咎于童年的创伤,也不推诿于婚姻的疲惫。他直言这是蓄意的、持续多年的罪,是对婚姻誓约的背叛,更是对上帝的羞辱。为此,他宣布永久性退出所有公共层面的事奉:不再写作,不再讲道,不再出席公开活动,甚至注销了所有社交媒体帐号。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占据我内心的只有两个字:震惊!十几年前,当我还是平信徒时,毫不夸张地说,走进国内任何一间教会的图书室,最显眼的位置,总能看到杨腓力的书:《耶稣真貌》、《无语问上帝》、《有话问苍天》、《恩典多奇异》……甚至我的妻子,当时还在国内教会全职侍奉,也曾对我说:鲁益师(C.S. Lewis)和杨腓力,是她最钟爱的两位基督徒作家。

杨腓力之所以对许多基督徒,如此特别,不仅因为曾为记者,文笔斐然,更因为他愿意直面黑暗。他不是那种急于给出标准答案、试图给伤口贴上「廉价创可贴」的护教者。他更像是一个肯陪你坐在死荫幽谷里的人,陪你一起向神发问,甚至陪你一同承认:我听不见上帝声音。他深刻地塑造了当代基督徒,如何谈论苦难、如何面对沉默,以及如何在上帝看似缺席时,依然不放弃信仰。

不同人群的反应

最为讽刺的是,正是这位反复教导「恩典是为不配之人所预备」的作者,如今却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他的原文the devastation I have caused),让自己成了不配二字,最真实的注脚。当事件发生后,我看到的不仅是属灵巨人的坍塌,更联想到有5个不同的群体,深受其苦。

首当其冲的,是与他结婚55年的妻子珍妮特(Janet Yancey),以及他的家人、挚友与教会弟兄姐妹。 这种婚姻上的出轨,绝非仅仅是神学概念上的罪,而是具体的、撕裂心肺的痛。珍妮特在声明中展现出的姿态令人动容:她坦言自己正经历极深的创伤,但基于55年前,那份不可撤回的盟约,她选择不离弃,并祈求上帝赐予饶恕的力量。

第二群人,是此时此刻,正在阅读杨腓力书籍的学习小组。 他们或许正聚在某个温暖熟悉的客厅,或许正按时上线Zoom,准备分享阅读时的感动。然而,自1月6日之后,他们手中的书忽然变得沉重而烫手。那些曾经抚慰人心的文字,此刻读来,却隐约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张力与刺痛。

第三群人,是出版界的同工,特别是台北校园书房出版社。 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地大力引介杨腓力,翻译了他二十多本心血之作。如今,面对仓库里静待销售的库存,他们面临的不仅是巨大的经济亏损,更是一场关于属灵责任与出版伦理的艰难大考:当作者跌倒,他的文字是否依然成立?

第四群人,是那些早已安排好讲座与研讨会的组织者。杨腓力原本预定于本周三,在加州帕萨迪纳的Lake Avenue教会,纪念造成严重破坏的伊顿大火,1周年的聚会上演讲。如今只能在一片尴尬与惋惜声中,悄悄地替换主讲嘉宾。

而第五群人,也是最庞大、最隐秘的群体,那些曾经被他的文字深深牧养过的普通信徒。 这或许是我们心中最大的恐慌:如果连那个最懂恩典、最诚实剖析人性的人都跌倒了,那么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该如何站立得住?

真理属于上帝

于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不可避免地浮现:一位在道德上跌倒的基督徒作家,他的书还能读吗?当情感的震荡逐渐退去,我们有必要回归神学的理性,重新审视「作品」与「作者」之间的关系。我尝试提出以下三个理由。这绝非为了给罪开脱,而是为了捍卫真理本身的尊严。

首先,教会历史中关于「圣礼有效性」的原则,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神学基础。 这一原则源自奥古斯丁与多纳徒派(Donatism)的着名论争。多纳徒派主张,若施行洗礼的神职人员品格败坏,其施行的圣礼便归于无效。奥古斯丁对此作出了严厉的回击:圣礼的有效性并不取决于执行者的品格,而在于基督本身。器皿可以破碎,恩典却不可因此失效。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今日的困境:真理不属于杨腓力,而是属于上帝。若他书中关于上帝慈爱、恩典与信实的论述,忠于圣经,这些话语就不会因为作者的跌倒,而自动变为谎言。圣经本身的记载,就体现了这一原则。大卫犯下奸淫与谋杀,却未废弃《诗篇》的启示性。所罗门晚年曾一度随从嫔妃去拜偶像,却未抵消《箴言》与《传道书》中的属天智慧。我们可以这样比喻:水管或许生銹、肮脏,但若流出的水,源自基督这块磐石,它依然能够解渴。 正如主耶稣的教导:文士和法利赛人坐在摩西的位上,凡他们所吩咐你们的,你们都要谨守遵行;但不要效法他们的行为,因为他们能说不能行。(《太》23:2-3)

人是全然败坏

其次,杨腓力的跌倒,反而以一种悲剧性的方式,印证了他一再强调的神学立场。 在他所有的着作中,贯穿始终的核心观念便是:人是全然败坏的(Total Depravity),没有人可以凭行为站立得住,人所能倚靠的,唯有恩典。

他的跌倒以最痛苦、最不体面的方式证明了:他笔下书写的人性,绝非书斋里的空谈。他不是站在象牙塔里讨论罪,而是如保罗所言,真实地活出了「罪的奴隶」的光景。这使得《恩典多奇异》不再仅仅是一本抽离现实的神学论述,而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发出的真实呼救。他用自己的失败,证明了一个令人不安却极其重要的事实:即便是最熟悉恩典神学的人,也无法通过神学知识产生对罪的免疫。 这一刻,我们应该放下对作者全然成圣的幻想,转而更纯粹地仰望他文字中所指向的那位:上帝。

见证人的转移

第三,珍妮特(Janet)的见证,赋予了这些书新的生命。 杨腓力未能活出他笔下的恩典,但他的妻子却在现实中把恩典活了出来。当最深的伤害来自最亲密的人,当羞辱与痛苦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真实压在生命之上,昭告天下的事实。若这样一位受害者,依然选择持守婚约、艰难地寻求饶恕,那么至少,我们不能说书中关于「饶恕」与「恩典」的教导,只是空洞的语言。

在这一刻,这些书的见证人已经发生了转移:从作者本人,转移到了他的妻子身上。正是这种敢于直视伤口、却拒绝被仇恨所定义的爱,支撑住了书中的内容。为此,它们依然值得被人翻开。

圣洁的器皿,重于华丽的恩赐

然而,神学上的逻辑自洽,并不能完全抹去伦理上的巨大张力。在某些层面上,选择暂停阅读,甚至将这些书永远搁置,或许是更诚实、也更具智慧的回应。因为阅读从来不仅仅是获取资讯的智力活动,它在本质上,是一种建立在对作者信任基础之上,生命的敞开与交付。

杨腓力的写作风格,向来以真诚与敞开着称。但如今我们知道,尤其是在他撰写《找恩典的人:杨腓力回忆录》(Where the Light Fell: A Memoir,英文2021年出版,中文2022年校园出版社出版)的那几年,也许是他婚外情最严重的时期。当读者再次读到他剖析原生家庭、谈论向神完全袒露的段落时,心中也许无法避免地会浮现一个疑问:在他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刻,是否正活在那段隐秘的关系之中?这种强烈的认知失调,也许会严重干扰后来的读者内心中平安。若不安的情绪充满,却仍然勉强阅读,最终带来的可能不是造就,而是对信仰本身的厌恶。

更为本质的问题在于:坏树不能结好果子,生命的流露无法伪装。属灵的教导不同于数学公式。数学公式即便由罪犯写出,依然成立。但属灵真理的传递,往往承载着传讲者的生命状态。一个长期活在未悔改的罪中、过着双重身份的人,其属灵敏锐度必然受到侵蚀。他在那八年间所写下的文字,或许逻辑依然严谨、修辞依旧优美,却仍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这些内容,是否缺少了那种清洁的良心,无伪的信心?在领受时,我们是否需要格外谨慎,分辨其中尚未被光照的盲区与观念?

此外,我们也必须正视在教会中,长期潜伏的「恩赐压倒一切」的文化。若基督徒继续推崇他的书,极可能向教会释放一个危险的讯号:只要你足够有才华,能写出畅销书、带来影响力,私德上的严重亏损,便可以在神学上被合理化(比如卡尔巴特,私德与对神学贡献的张力)。在一个容易高举恩赐,却逐渐忽略圣灵果子的时代,暂时将他的书下架,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一种无言的宣告:教会仍然相信,生命的见证重于精彩的表述。圣洁的器皿,重于华丽的恩赐。

最后,牧养的底线,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立场正确,而是爱与保护。对于那些曾经经历婚外情背叛、家庭破碎的弟兄姐妹而言,若教会默许一位婚姻上有明显道德嫌疵的书籍,无异于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撒盐。保罗在哥林多前书中论及「吃祭偶像之物」时给出的原则,在此依然适用:即便我有吃肉的自由(我有阅读的神学自由),但若这自由不能造就人,反而使软弱的弟兄跌倒,我就甘心放下这自由。为了保护那些已经受伤的灵魂,我们或许应当愿意暂时放下这种「能读」的权利。

须要谨慎,免得跌倒

杨腓力的声明,绝非一个孤立的事件。它更像是一记沉重的警钟,近年来,华人教会目睹了太多令人不安的回旋镖。翻译经典婚姻书籍的华人译者,却因为出轨,婚姻走向破裂。最早在华人教会推广「灵性塑造」与 Finish Well(善终)的前辈,却离婚隐退,未能善终。甚至曾为Paul Tripp《危机四伏的呼召》作序的 Joshua Harris,不但自己离婚,最终连基督信仰本身也一并放弃。

这些接二连三的冲击,甚至让我心中生出一个近乎亵渎、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感谢主,提摩太凯勒牧师已经安息主怀。感谢神,约翰麦克亚瑟牧师也已荣归天家。并非因为他们完美无瑕,而是因为死亡,已经彻底封存了他们在世的见证,使他们不再需要面对「未来仍有可能跌倒」的风险。

这让人不得不直面一个令人战兢的事实:每一个仍然活着的基督徒,都有可能暴露在危险的试探之中。杨腓力1949年出生,今年76岁,而他所承认的,是一段长达8年的婚外关系。换句话来说,只要一口气尚存,罪的试探就仍如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在这个充满诱惑、高举个人名望、却严重缺乏问责的时代,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安全的。自己以为站得稳的,须要谨慎,免得跌倒(参《林前》10:12)

当我把杨腓力的事件,转发到一个名为「磨铁团契」的牧者团契时,一位牧师回复了一段经文,是对这个教会大事件,最好的回应。取自诗篇139篇23-24节,大卫的祷告:「神啊,求你鉴察我,知道我的心思;试炼我,知道我的意念。看在我里面有什么恶行没有,引导我走永生的道路。」

神仍在废墟中说话

或许,这场风波最终留给我们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读或不读。它更像是一道直指人心的拷问:当我们被恩典吸引、被文字感动、被宏大的事工使用时,我们是否正在为自己的灵魂设立该有的界限?我们是否贪食着掌声的吗哪,却荒废了那每日必须亲手劳力追求的圣洁?

如果杨腓力的跌倒,能使我们对试探更警醒、对恩典更谦卑、对上帝更敬畏。如果这能迫使我们停止对属灵名人的崇拜,转而单单仰望那位,为我们信心创始成终的耶稣基督。那么,纵然这是一场极其惨痛、毫不光彩的失败,神仍可能在废墟之中,对他的教会说话。

至于杨腓力所写的书,有些人或许会在并不了解作者的情况下,继续阅读。正如当年不少人阅读《服侍可以不流泪》时,并未意识到其作者 Sunday Adelaja深陷庞氏骗局与性丑闻。也有些人,可能选择暂时将这些书放在书架的高处,让灰尘覆盖。或许要等到有一天,当我们对人性的失望不再夹杂幻想,对上帝的倚靠不再掺杂偶像,才会再一次把这些书取下。那时,我们所读到的,或许不再是杨腓力的才华与洞见,而是上帝如何在破碎的瓦器中,依然显示出他莫大的能力。

注:

https://www.christianitytoday.com/2026/01/author-philip-yancey-confesses-affair-withdraws-from-ministry/

本专栏与《举目杂志》、《海外校园》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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