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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Debar:
平安!能写信给你,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我曾在忧郁症的死荫下挣扎,后来被神医治。最近几年,神又给我机会学习圣经辅导,使我对曾经走过的路有更深的体会。
神允许每个人经历忧郁症的原因不一定相同,我挣扎着走过的路径多少会和你不一样,再加上我们素昧平生,我真不知道自己的分享能否帮助你。但在我心里的那股催逼的力量,一点都没有因着这些犹豫而减少。我觉得此时若我不与你(也许还包括其他正受苦的弟兄姊妹)分享神给我们的盼望,那我就有祸了!
是的,我想分享的是盼望!在神带领我走出忧郁症之后,每当我听见有人――事实上,是有越来越多人――自杀时,不管是认识的朋友,或只是报章杂志上从未听过的名字,我总会揪心地痛,反覆在心里哭喊着:「我们是有出路的啊……」
向世界是死的
曾经,想死的念头之于我,不是可怕的纠缠与梦魇,而是极自然、极具吸引力的选择。就如一杯凉水之于口渴的人,是那般的友善、亲切,饮下那杯凉水,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一点不痛苦,更无需挣扎。
曾经,我每天早上一觉醒来,一个接一个沮丧的念头就像某个有位格、有意志者手中的箭,带着意图不断射进我的脑海。我受不了,却躲不掉。于是,起床成了一天中最累的时刻。
曾经,主日崇拜的诗歌不但不再能给我温暖的安慰,反而引起心里千百个和每句歌词唱反调的声音。我的信仰整个是乱的。「那你还是基督徒吗?」有人会问,请容我稍后作答。
那时的我外表一切正常,但内心常常觉得自己跟死了一样。然而,最可怕的不是那种彷佛已经死掉的感觉,而是一种「不知道自己会『死』到什么时候?」的忧虑。
现在回头看,我才明白,那时的我,大概只有向着忧郁是活的,向着世界上其他一切,都是死的……。
我的心理医生是基督徒,我还记得曾问他:「读经让我觉得很烦,我可不可以暂时不读?」他说:「可以。」「可以用看漫画代替吗?」「当然可以啊!」但漫画也不能让我不烦。事实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不烦,读经或不读经、祷告或不祷告、商店里的音乐、路上的行人、舍不得消费的餐厅……所有找出路的尝试都行不通,我变得更忧郁了。
然而,会有那样凤毛麟角的时刻,一种真正的安宁会从我以外的地方临到。从人来看,那不过是无法确定的可能性,但当时我想着,如果我过去清醒时曾听说过那样一位神,凡事都能、慈爱、信实,不会因为我变成这样就后悔曾与我立约,如果他是真的,我应该就有盼望……即使我现在看不明白。在我所有与忧郁症有关的回忆里,这是我当时唯一的盼望。
但是,我亲爱的姊妹,你知道吗?早在我忧郁症发作、整个人崩溃的第二天,我就已经很清楚告诉神,我决定不相信他了!当时我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但这样的告白不是意识混乱的副产品,反倒因着这样的意念,我整个人觉得醒了过来,如释重负,以至以清楚的意识对神说:「神,我不相信祢了!」但就在同一天,神让我经历到什么是人的不信不能废弃神的信实(罗马书三章3-4节),什么是我心里发昏的时候,他领我到那比我更高的磐石(诗篇六十一篇2节)、他知道我前面的道路(诗篇一四二篇3节)。你知道吗?想起那一天,我仍然会流泪,但不论这世界要拿什么跟我换那一天,我永远都不会换……。
他领我回家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当时,我正坐在往台北的火车上,准备亲自到公司申请留职停薪。前一天夜里我崩溃后,第一个觉得再也不能面对的是我的主管。我一直挣扎天亮后是否还要进办公室,一方面,我觉得实在不行,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基督徒,应该要负责任,至少得亲自到办公室移交工作。
那天早上我起晚了,错过平常的车班。天空下着大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骑着摩拖车,在安全帽和雨衣的遮蔽下一遍遍哭着求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迟到的,请祢让主管不要骂我……」
但上了火车后,各种有道理、没道理的责备和要求像跑马灯在我脑子里不停地转:「迟到了,等会儿主管会生气,肯定要挨骂了。」「算了!不进去了!」「这怎么可以?你是基督徒,要有责任感!」「对!我要有责任感,还是要进去一下。」……几个回合下来,我再也受不了!
如果我不信神,就可以不用管神怎么想,也不必受责任感限制了!忽然,我的脑子清明了――我明白了!于是我直起腰,抬起眼望着车窗外的天空,清清楚楚地说:「神,我不相信祢了!」说完这话,卸下责任感和罪恶感的我感到轻松无比。于是我决定在下一站下车,并计画着要去哪里。
进办公室肯定不可能,但我也不想回家,这两个地方都让我觉得压力好大。我想躲到风景优美的乡下,一个极少人认识我的地方。如果情况允许,做一份不花脑筋的工作,等到调适好了再回来。银行户头还有一些钱,够我躲一个月了。我选好一个地点,等候下一班开往花莲的火车。一切会没事的,我要往好的方向想。
火车还没来,我打了两通电话,一通告诉公司我的决定,另一通给教会小组长的太太美静,请她帮我打电话回家,对我父亲说我会去安全的地方,会照顾自己,等状况好转就回来。我没有勇气面对年迈的父亲,从小我就是他的心肝宝贝,所有人都说我被他宠坏了,他若知道我的情况,会有多焦急、多伤心。我无法面对给他造成的伤害,又觉得非走不可。
打完电话,我坐在月台长椅上,愣愣望着眼前延展出去的双轨与枕木。不知怎地,竟然想知道那些卧轨自杀后支离破碎的的人体在轨道上如何分布。呃,太恐怖了,想点别的吧!
嗯,谦谦也有忧郁症,她有时候会失去意识,清醒过来时不记得自己去过哪里、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还知道,有些女孩甚至会在大街上脱衣服,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能够体会她们的感受?我会和她们一样吗?那时候我会在哪里?跟谁在一起?……我倒抽一口气,意念赶紧再转向另一个地方。
这会儿,我开始担心父亲的反应;而且是担心得不得了!车还没来,我再打电话给美静,想了解父亲的情形。她告诉我,父亲当然很难过啊!
我开始着急,决定自己打电话给父亲,也许他听见我的声音就会放心了。奇怪的是,不管我怎么拨,电话就是不通。眼看火车就要来了,我再打给美静,请她帮忙确认我家电话是不是出问题。她一拨就通了,而我怎么试就是不通。
电话不通,火车却已经来了。我无奈地跳上火车,心想可以等到了目的地再打给父亲,车程大约有七、八个钟头。车厢里所有位子都已坐满,我站在过道上,心里忧虑、着急、茫然、罪恶感交相煎熬。
对父亲的担忧,就像一根快压死我的稻草。(现在回头看,才知道这根稻草是神引领我的慈绳爱索。)我觉得自己受不了了,不能等到七、八个钟头后才打电话回家,万一到时候还是打不通怎么办?电话怎么可能会一直不通呢?应该会通的。不行!我不知道哪根筋闹别扭,就是等不下去了,一定要马上采取行动……。于是,上车不到十分钟,我在下一个停靠站下车了。我用月台的公用电话打回家,还是不通,难道全台湾火车站的公用电话都有问题?从来没碰过这种事!试试站外的吧!……还是不通。结果,我跳上了回家的火车。
车上还是没有座位,我前一晚没睡好,感到身心俱疲,精神已经不能集中,觉得车厢里的人看我的眼光很怪异。我已经濒临失去意识的临界点,恐惧与惊慌开始浮现,我意识到自己不一定能撑到确认老爸的情况,就算撑到了,也不一定会没事……。
就在我浑浑噩噩时,火车到站了。走出车站,我疑心难道电话要等我到家了才通吗?果不其然,电话通了!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听见自己口中缓缓吐出一句:「爸,我回来了。」打完电话,我才发现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阳光很强,却很温柔、很温暖。
我回到家时,妈妈和弟弟的女友正在客厅里摘四季豆,父亲刚好从厨房出来,他们各自做各自的事,好像我只是像平常下班回家。没有人拉着我焦急询问,也没有特别的眼神或表情――对此,我非常、非常感激。我轻轻丢下一句:「回来了。」接着就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其实,我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回家了呢?等车时,我可以担心的事太多了,怎么就只有老爸的担心完全抓住我的注意力?为什么自己在立刻知道老爸的情形这件事上那么执着,而不是打定主意非得马上离开不可?为什么电话要等我回来了才打得通?为什么我可以毫发无伤回到家里?是神吗?如果不是,会是什么?可我不是都说不信他了?他还管我吗?他不是应该严惩我、打死我吗?
走进房门那一刻,彷佛没有其他更显眼的东西,我只看到墙上小小的几个字,突然像放大好几十倍似地跳进我的眼睛里:「耶和华是我的牧者……」耶和华是我的牧者啊!我再也站不住了,倒在床边放声痛哭了起来……直到父亲进来房间,把我抱上床,让我趴在他腿上,我整个人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亲爱的Debar,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描述当时我心中的震撼。我不明白,为什么神没有打死我?为什么他还要引导我?而且是领我到可安歇的水边,而不是领我去饮他震怒的杯?为什么?为什么?(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