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俞一蓁 2009.11.29

好久不見翰了，問凱，聽到的居然是：我們離婚了。

凱翰是我家緊鄰，比我們早在這條街落腳。翰在煉油廠工作，上的是大夜班，晨昏顛倒的日子，家中從不裝門鈴，偶爾白天碰頭，就看他一副睡眼惺忪，睡眠不足的樣子。凱在一家旅行社兼差，社區中各項活動、甚至馬路新聞，凱可謂無所不知、知無不言。這麼多年過去，拉拔了兩個孩子長大，房子貸款也已付清，但，就在煉油廠不景氣，翰被迫提早退休時，居然丟下這句「我不愛妳了。」就踏出家門，留下獨自舔傷療痛的凱。

「是中年危機？」「我不知道。」
「另有女人？」「可能吧，他沒說。」

房子雖然留給凱，但她除了旅行社的工作，又到餐廳當女侍、在猶太會堂打工，她說得兼三份差才夠過日子。至於未來？聳聳肩苦笑道：會再找個伴。如今她家好似空屋，車道常是空的，我已經抓不準她可能在家的時間。

我曾經寫過的《日光之下》那篇短文，其實是自己這一年來的感受。輔導、關懷，若只當成〝個案〞、檔案櫃裡的〝卷宗〞、無血無肉、和自己毫無瓜葛，一切就容易得多了嗎？！偏偏，一件件、一樁樁：婚變、失業、憂鬱症、過世…等等等等，就發生在自己四周。日光之下，豈有新事？

年輕時彈吉他，曾以曉風作詞的《我總是在等》為練習曲，記得其中有段這麼描述：

我總是在等，我總是在等，
我等車，我等長大，我等一個人來愛我。
一年一年，一季一季，一天一天，
我總是在等，我總是在等。……

年輕時在等，中年以後，仍是在等。一年年、一代代，人們走在相似的路上。一生幾乎都在追尋，一生幾乎都在等待：追尋自身的價值，追尋工作的成就、肯定，追尋真愛……或婚外的激情。

但有嗎？有像《彩虹之上》歌中的地方嗎？在那裡，所有你敢放膽編織的夢想，都能成真！？在那裡，憂愁煩惱全都消散！？彩虹之上，真有那樣的地方嗎？

何謂價值？何謂真愛？何謂肯定？無論是中年、或老年危機，每個人的一生不都應該有個價值？有個目的？但，祇是為自我而活，祇是追尋自我的價值，這樣的價值有價值嗎？我常常覺得：每個人的人生經歷、遭遇，絕不是嚐嚐、受受就算了，乃是在其中，體嚐過人性所能承擔、承受的，進而與相似的〝同路人〞共享同奔。

對人生，也許我是太單純、太樂觀、太容易交托了。但，單純、樂觀、有所交托的人生，不好嗎？至少，我有對象交托。

上禮拜感恩假期孩子都在家，為老媽選了 Tom Hanks 演的《The Terminal》（中譯：航站情緣，或：幸福終點站）影碟一起欣賞。Tom Hanks 的片子，幾乎每部都令我深思、反覆回味。這片亦然：我們一生的每一天不都活在〝選擇〞中？可以選擇妥協、認命、耍些手段，也可以選擇堅持。即使被困於機場航站，仍可以〝盡情〞過每一刻；仍可以選擇人性的光明面；仍可以做出無愧無虧的選擇；仍可以堅持、持守自己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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