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詞迫切的鄰居》( The importunate neighbour ),威廉·霍爾曼·亨特(William Holman HUNT),1895年。(圖片來源/NGV)
講故事引入真理
比喻是耶穌最常使用的教學法,是他傳講天國資訊的重要方式。有人講道習慣引用保羅的抽象思考與論說文體,筆者則比較偏好耶穌講故事的手法,例如用分享電影的方式,以圖像化的語言、想像的意境、眾所熟悉的生活例證,來引入資訊主題,或襯托屬靈的真理。傳講真理的方式不必拘泥於一種模式,可以是陳述抽象的思維,也可以是說故事的方式。
故事具有人性與生活的親切感,能有效吸引聽眾注意,引發興趣,並且容易記憶。最重要的是,故事具有啟發性的力量。它會激勵聽者設身處地思考:「如果我是故事中的角色,我會怎麼做?我會做出什麼選擇?」聽眾不再只是被動接收真理,而是主動參與思辨與判斷。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也會開始思考:「生活中的例子如何與信仰真理銜接?耶穌為什麼要講這個故事?他是針對什麼問題說的?」聽眾的好奇心被挑起,使他們更主動地去尋找答案。最好的教育方式,就是讓學生主動尋找答案。
比喻並非耶穌的專利,聖經有許多地方都運用比喻(詳見第三章中,有關明喻與暗喻的說明)。保羅也擅長用比喻傳達神學思想,經常引用日常生活的知識或人生經驗作為素材。例如,在加拉太書三章24節中,他說律法是「訓蒙的師傅」,即孩童的家庭教師;在提摩太後書二章更是一口氣拋出多個生活化的比喻,包括當兵、比武、農夫和瓦器等生活經驗:
你要和我同受苦難,好像基督耶穌的精兵。凡在軍中當兵的,不將世務纏身,好叫那招他當兵的人喜悅。人若在場上比武,非按規矩,就不能得冠冕。勞力的農夫,理當先得糧食。……在大戶人家,不但有金器銀器,也有木器瓦器;有作為貴重的,有作為卑賤的。人若自潔,脫離卑賤的事,就必作貴重的器皿,成為聖潔,合乎主用,預備行各樣的善事。(提後二3∼6、20∼21)
耶穌的比喻是真實的事物?
比喻是否就是「類比」(comparison)?它與「預表」(typology)有何不同?耶穌也會透過故事來「預告」將發生的重大事件,比如馬太福音二十一章中「凶惡園戶」的比喻,就是一個典型例子。故事中,葡萄園的主人多次派僕人向園戶收取租金,結果僕人們被打、被趕、被殺,最後園主差遣自己的兒子前去,心想園戶總該尊重吧?沒想到兒子也被殺。耶穌顯然藉此預告了自己即將受難被送上十字架。
然而,「預告」與「預表」不同。後者的尺度較大,通常是在解釋舊約與新約之間的對應關係,舊約裡有許多人、事、物,預表新約的人、事、物,亦即舊約的許多人、事、物是新約的人、事、物的表記(type)。
究竟比喻是屬於聖經的哪種文體?有人試圖將耶穌的比喻(Parable)和寓言(Fable)作比較。古希臘文學中的民間寓言故事,即後人假託伊索之名結集而成的《伊索寓言》(Mythologia Aesopica),大多是動植物或自然界被擬人化的故事,通常不是真實的事物,如「龜兔賽跑」,勾勒出某種思想、道德觀或生活經驗。這些故事雖不是真實事件,卻能闡述人生大道理,使讀者從中得到教育。
聖經中也有與寓言形式相似的文本,例如士師記第九章,基甸的兒子亞比米勒為了爭奪王位,屠殺胞兄弟七十人,七十個兄弟中躲掉劫難的約坦,站在基利心山頂上說了一則故事,譬喻擁立殘殺手足的亞比米勒為王是多麼離譜的事。故事內容是:樹木要膏立一棵樹作為整個森林的首領,橄欖樹、無花果樹、葡萄樹都一一拒絕,最後只剩下一無是處的荊棘自告奮勇。藉此諷刺亞比米勒難以承擔重任。
那麼,耶穌的比喻是否與這類寓言雷同?表面上看起來相近,然而耶穌的比喻並不是童話故事。近代也有學者觀察到,耶穌的比喻有時會使用一些「不尋常」甚至「誇張」的例子,來製造聽覺震撼,強化教導效果。例如,讀者耳熟能詳的失羊比喻中,牧人竟撇下九十九隻羊,只為尋找那一隻迷失的羊!實際上,正常的牧羊人會這樣做嗎?耶穌明顯是用一種故意誇大的表述手法,目的是讓聽眾豎起耳朵注意聽耶穌究竟想要表達什麼。這些特色與手法將到第二章再詳細介紹。
用具體的經驗體會抽象的概念
語言學教授蘇以文曾借用電影《阿甘正傳》(Forrest Gump)作為理解譬喻的切入點。智商不足的阿甘,在母親臨終前問她一個極為嚴肅的人生問題:「我的命運會如何?」這麼深奧的問題,連正常人都難以接招。阿甘的媽媽卻很有智慧,她用阿甘日常生活中可接觸到的實例來回答,讓阿甘能懂她講的話。她說:「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塊會是什麼口味。」只有咬下去,你才會知道裡面究竟是堅果、葡萄乾,或是太妃糖。人生就是這樣,要去經歷才知道滋味如何。簡單的經驗,深邃的真理,讓阿甘從具體的經驗進入抽象的世界。
人類之所以能理解比喻,能聽懂《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是因為我們具備類比與敘事的理解能力。比喻是經由人生的經驗類比,聽者會從自己具體的人生經驗去體會其中抽象的概念。「說話者故意以譬喻取代直白的語言,製造模糊空間,讓聽者自行理解其意。規避把話說清楚的責任,或產生字面以外的效果,有時反而是語言的常態。」
比喻可以避免正面衝突
有學者指出,比喻也是耶穌用來保護自己的煙幕彈。當耶穌面對敵人的挑釁或為某一主題與敵人辯論時,比喻是他所使用的護航武器,以消除反對者的驕傲與偏見,攻破其立場與弱點。由於比喻用的是生活例證或故事,需要思考燒腦才能提煉辨明其含意,至於講者是否引君入甕,聽者是否對號入座,完全是開放的互動空間。恰如其分的比喻往往使挑釁者啞口無言,藉著日常生活眾所皆知的經驗和常識,對應到屬靈真理,把對手逼到牆角、進退兩難。這是耶穌的智慧,也是比喻的特有功能。
耶穌有時被如影隨形的仇敵法利賽人質詢或挑戰時,為避免正面交鋒,最好的閃躲方式就是說比喻,讓人聽後不知該如何反駁。正如馬太福音七章6 節所說:「不要把聖物給狗,也不要把你們的珍珠丟在豬前,恐怕牠踐踏了珍珠,轉過來咬你們。」既然聽眾不受教、不領情,甚至還刁難、論斷,那就不如不予理會。彼得也曾引用俗語諷刺異端分子:「俗語說得真不錯:狗所吐的,他轉過來又吃;豬洗淨了又回到泥裡去滾;這話在他們身上正合式。」(彼後二22)這些例子說明,比喻採用當時眾所皆知的俚語,具有一種拐彎抹角、指桑罵槐的功能,也避免正面的衝突。
耶穌透過一般人的共同經驗,分享天國的真理。對耶穌那個時代巴勒斯坦的農夫、牧羊人來說,新酒舊皮袋,新布舊衣服,都是極為貼切的日常生活知識,卻能用來為猶太人的禁食文化傳統與天國新文化建立類比關係;又如,半夜敲門借餅的經驗,為村民接待客人的熱情文化與天國主人提供上好禮物的慷慨特質,搭上了橋梁。
英國基督徒作家魯益師(C. S. Lewis)深諳這種比喻傳達的力量。他擅長以神話故事、童話故事和寓言等文學體裁,來傳達屬靈真理。筆者選擇以耶穌的喻道故事「財主與拉撒路」作為本書的開場,來匹配魯益師的小說《開往天堂的巴士》(The Great Divorce ),作為聖經故事披上文學外衣的佳美例證。

愛面子的神?:從耶穌比喻看釋經史的典範轉移
The God Who Guards His Name: Paradigm Shifts in Hermeneutics through the Parables of Jesus
作者:蔡麗貞
出版社:校園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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